第217章 誰替我們守著
第二天,藏脈殿裡坐了七個人。
葉峰、林鈺傾、師傅、岑鶴鳴、韓九鶴、沈聿、程九淵。齊照坐在殿門口那道門檻上,背靠著門框,兩條腿伸在外頭。
殿裡攤著那張三丈二尺的絹圖,圖上那個硃砂圓已經畫了三天,邊上又添了不少字。
「下井怎麼下。」岑鶴鳴問。
齊照沒有回頭。「先說清楚一件事。」
「您說。」
「釘不是往井蓋上釘的。」
殿裡所有人都轉過頭去。「那道蓋,從上頭看是塊石頭,從下頭看是間屋子的頂。」齊照說,「你們以為那塊蓋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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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
「釘往下走的那一下,蓋是活的。」
老人從門檻上站起來了。他走進殿裡,在那張圖邊上站住。
「活的意思是:它會往上頂。」
「下頭那個東西不肯讓人把孔封上。你把釘往孔里放的時候,它會拿整塊蓋來撞你。」
「撞不動你,它就換個法子——它把蓋往上抬。」
「蓋一抬,孔就走位。釘子插不進去。」
齊照抬起手,一隻手掌心朝下,一隻手掌心朝上,兩隻手隔著一尺對在一起。
「所以釘一根,得兩個人。」
「上面這個,壓住蓋。」
「下面這個,托住蓋。」
「上下一起使勁,把蓋夾死,孔不動了,釘才下得去。」
殿裡沒有人說話。沈聿的喉嚨動了動。
「上面那個……在哪兒壓。」
「在崖底那塊石台上。」齊照說,「就是你們前幾天清出來的那一塊。」
「下面那個呢。」
「在屋子裡。」
「他得站在孔正底下,把手舉起來,托住那塊蓋。」
「釘從上頭往下走,走的就是他的手心那個位置。」
殿裡靜得嚇人。葉峰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了。
「那下面那個人——」
「釘下去,他就得留在下頭。」齊照說。
「為什麼。」
「因為孔堵上了,屋子裡就沒有出去的路了。」
老人把兩隻手放下。「兩千年來,我們這兩脈,從來只有兩個人。」
「一個上去壓,一個下去托。」
「上去的那個,事情辦完了能回家。」
「下去的那個,回不來。」
殿裡的空氣像是凝住了。沈聿霍地站了起來。
「那不成!」
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那這算什麼!兩個人一塊兒上去,回來就一個?!那另一個呢?!那另一個就這麼撂在下頭?!」
「沈聿。」岑鶴鳴說。
「師父我不是——」沈聿的手在發抖,「我是說,兩千年了,二十七回了,就沒人想過換個法子嗎!」
殿裡沒有人答他。
程九淵的臉白了。他這半年跟著葉峰跑了大半個北邊,什麼場面都見過,這會兒兩隻手在袖子裡抖。
「二十七對。」他說,「二十七對……都是這麼下去的?」
「二十七對里成的十八對。」齊照說,「十八對,就是十八個人留在了下頭。」
「九對沒成的,是上頭那個人壓不住,或者下頭那個人托不住。」
「那九對裡頭,也留下了人。」
「留了幾個。」
「八個。」
老人說完,轉過頭來看著師傅。「二十七對,下去了二十六個。」
「你那一對是第二十七對,你們沒到那一步。」
「所以你和你那一位,是兩千年裡唯一一對,兩個人都留在了上頭。」
師傅坐在藤椅上,一句話都沒有說。
殿裡的燈沒有點,日頭從東邊那扇窗戶斜著照進來,照在圖上那個硃砂圓里。
葉峰忽然開口了。「我問一句。」
「問。」
葉峰站起來了。他繞過那張條案,走到齊照跟前,兩個人隔著三尺站著。
「上面壓蓋的,為什麼必須是我們。」
齊照沒有答話。「下面托蓋的,我明白。」葉峰說,「那要一口活氣,要一個人拿命去填。這個我明白。」
「可上面壓蓋的呢。」
「上面那個人幹的是什麼活。」
齊照的眼睛動了一下。「壓住。」
「怎麼壓。」
「把力氣壓在石台上,把蓋按住,別讓它抬。」
「那就是壓住一塊石頭。」
葉峰的聲音在殿裡盪開。「一塊三丈六尺見方的石頭。」
「為什麼非得是我們兩個人壓。」
殿裡所有人都僵住了。齊照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這三百年在聽雪鎮那張桌子上坐著,一句話說不出來。他能想的事都想遍了。這個問題他沒想過。
三百年來沒有人問過。因為兩千年來,這件事一直是秘密。
祖師爺那句話被刻在戒律堂正牆上:知道的人越多,想開井的人就越多。
於是每一代都只有兩個人知道井在哪兒。只有兩個人知道,那就只有兩個人能上去。
只有兩個人能上去,那就只有一個人能下去。
「……你說什麼。」齊照的聲音有點啞。
「我說,」葉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上面那塊蓋,為什麼不能是四百個人一起壓。」
殿裡安靜了很久很久。後來是韓九鶴先動的。
老人拄著拐站起來,走到那張圖前,用拐頭在硃砂圓里點了一下。
「石台三丈六。」他說,「一個人占三尺,一圈能站四十八個。」
「分三圈站,一百四十四個。」
「站不下的,壓在外圈,一層壓一層。」
老人用拐頭在圖上比劃,比一道說一句。
「最里那一圈離孔最近,壓得最實,得放最結實的人。」
「外頭那兩圈使的是疊勁,只要人站得住、手上不松,就頂用。」
「再往外,石台邊上還能靠一層——他們夠不著蓋,可他們能頂住前頭那個人的背。」
沈聿在旁邊聽著,忽然反應過來。
「那不是打仗!那是壘牆!」
「是壘牆。」韓九鶴說。
「峰兒。」老人抬起那隻獨眼,「你要多少人。」
「能站的都算上。」
「四百多個。」
「四百多個。」
岑鶴鳴從藤椅上站起來了。
老人這半年撕過兩次那句祖訓。第一次是他把戒律堂的牌位請出去,把那塊刻著祖訓的板子摘下來。第二次是他跟十九家開了口,把兩千年的秘密說給了外人聽。
這是第三次。
老人站在那張圖前,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殿裡所有人臉上掃了一圈。
「祖師爺那句話,」他說,「我撕了兩回了。」
他把拐往地上一頓。「那就再撕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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