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那口氣上來了
第六天夜裡,出事了。夜裡十點四十,九個片區同時報上來。
病人加重了。
不是一兩個,是所有人——第一檔那些本來該自己好的,重新燒起來了。第二檔那些剛剛見好的,退回去了;第三檔剩下的那幾個,開始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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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整,蘇漫的電話打到葉峰這兒。
「葉哥,網上又炸了。」
「哪兒。」
「江邊。有人說江里冒白氣。」
葉峰趕到工地的時候是十一點二十。坑還是那個坑。
可那一層灰濛濛的東西,已經漫出坑口了。
它從坑裡往上涌,湧出來,順著地面往四下淌。圍擋外頭那條街上,路燈照下來,能看見地面上貼著一層白。
那不是霧。霧是往上飄的。這個是往下沉的,貼著地皮走。
程九淵已經在那兒了。他站在離坑口二十步的地方,臉色鐵青。
「他又開了?」葉峰問。
程九淵搖頭。「我的人一直守著,六天沒挪窩。」
「沒有人來過。」
葉峰走到坑沿上,蹲下去。那層東西撞在他的手上,往他掌心裡鑽。
他把手收回來,站起身,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沒動。
「葉先生。」程九淵在後頭問,「這是怎麼回事。」
葉峰沒有回頭。「他開的那半指,一直開著。」
「六天了。」
「這六天裡,底下那東西一直在往上走。」
他轉過身。「這一回不是他開的。」
「這一回是它自己爬上來的。」
那一夜,東陽老城的兩千一百多個人,同時開始往外走。不是全部。可十個裡頭有一個。
兩百多個人,在同一個夜裡,從床上坐起來,穿上鞋,開門,往外走。
他們不跑,也不急。就是那麼慢慢地走,眼睛睜著,誰叫都不應。他們走的方向,是一個方向。
九個片區的人手,那一夜全用上了。
周老網那幫小子騎著電動車在巷子裡追人。有個小子追上一個老太太,從背後抱住她,被那老太太一肘子撞在鼻子上,鼻血糊了一臉,他沒鬆手。
祝氏那七十三個藥點的店員打著手電挨家挨戶敲門。有一家怎麼敲都不開,店員從窗戶翻進去,看見那家的老爺子已經站在門後頭了——手搭在門把上,正在擰。
涅槃山那十四個弟子分成七組,一組守兩條街。
岑昭那一組守的是望江巷。他後來跟人說,那一夜他站在巷口,看見巷子深處一個一個人影從各家門裡出來,往他這邊走。
「跟落雁口那天一樣。」他說,「就是沒穿那身衣裳。」
沈聿那一夜帶著人在江堤上攔。他攔下十九個。
十九個裡頭有三個是被他抱著按在地上的,抱到最後那三個人都不動了,他還抱著,不敢松。
葉峰站在江邊那個坑沿上,把這些消息一條一條聽完。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程閣主。」
「在。」
「把人都撤到江堤外頭。」
「你要幹什麼。」
葉峰沒有回答。他把外衣脫了,扔在地上。
「葉先生。」程九淵的聲音變了,「你要幹什麼。」
「跟雪線那回一樣。」
程九淵倒吸了一口冷氣。「那不一樣!」
「是不一樣。」葉峰說,「那處泉眼一步見方。」
「這一處——」
他往坑裡看了一眼。「我估摸著,得有一百倍。」
「你身上還掛著一個!」程九淵吼了出來,「你那九格還堵著呢!」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
「程閣主。」
葉峰轉過身。
那一瞬間程九淵沒有再說話——他後來跟人說,他這輩子沒見過那樣一雙眼睛。
「我這本帳上還剩一格。」葉峰說。
「一格幹不了別的。」
「可一格夠我把這一條溝,引到我身上來。」
「引進來以後呢?」
「引進來以後我背著它。」葉峰說,「背到我找著地方還為止。」
「背不動呢?」
葉峰笑了一下。「那就背到背不動為止。」
他轉過身,往坑沿上走。走到邊上,他蹲了下去,把兩隻手按在了地上。
那層貼著地皮走的白氣,一下子全朝他這個方向涌了過來。葉峰閉上眼睛。
「引之——」
那兩個字剛出口。他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不高,甚至有點啞。
可它壓過了江風,壓過了坑裡那股東西翻湧的聲響,一個字一個字地砸下來:
「讓開。」
葉峰的手停在半空。他回過頭。
江堤那頭的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
一手拄著棍子,一條腿拖著。鬚髮全白,身上是那件洗得發灰的舊棉襖。
那件棉襖上頭還沾著藥——他是剛換完藥就出來的。他是自己走過來的。
從康養中心到江邊,四公里。他這條腿,一天最多能走三里。
而且他不是從康養中心來的。
他是從城西那口廢井邊上來的——那地方離江邊六公里,比康養中心還遠兩公里。
他在那口井邊上坐了六天。
坐到第六天夜裡,他站起來,把身上那件棉襖的扣子一顆一顆系好,往江邊走。
走之前他跟韓九鶴說了一句話。
韓九鶴後來把這句話學給葉峰聽的時候,那隻獨眼一直紅著。
老人說的是:
「這一處我先放一放。」
「它頂多再漏三天。」
「那頭,等不了三天。」
後來葉峰查了那一夜的監控。
從康養中心大門出去那一段有攝像頭,畫面上那個老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看樓上,然後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時間是晚上八點二十。到江堤的時候,是十一點四十。
三個鐘頭二十分鐘。四公里。
中間他歇了七回。
有一段監控拍到他坐在路邊的一個花壇沿上,兩隻手撐著棍子,頭低著。他在那兒坐了十九分鐘。
十九分鐘以後他站起來了。站起來那一下,他扶著旁邊的路燈杆子,試了三次。
葉峰看那段監控的時候是三天以後。他看完那一段,把電腦合上了,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很久。
這會兒他站在坑沿上,回過頭,看著江堤那頭。老人拄著棍子,一步一步地往這邊走過來。
走到十步開外,他站住了。「起來。」
葉峰沒有動。「我說,起來。」
葉峰的兩隻手還按在地上。「師傅。」
「嗯。」
「這處比雪線那處大一百倍。」
「我知道。」
「您那條腿——」
「我這條腿走了四公里過來。」老人說,「你覺得我不知道我這條腿什麼樣?」
葉峰跪在那兒,沒有起來。「您回去。」
老人往前又走了兩步。他走到葉峰身後,用棍子在地上敲了一下。
「葉峰。」
這是六年來,老人頭一回連名帶姓地叫他。
「你數一數。」
「數什麼。」
「你身上現在掛著幾處。」
葉峰沒有出聲。「一處。」老人說,「雪線那一處,還在你身上堵著,九個格子,一格沒還。」
「你現在要再引一處進來。」
「你打算把它塞哪兒?」
「你那本帳上只剩一格。」
「這一格擱得下一條江嗎?」
葉峰的兩隻手還按在那片濕土上。
那層白氣已經漫到他的手腕了。它順著他的指縫往上爬,一寸一寸,不燙也不冷。
他跪在那兒,沒有抬頭。老人也沒有再說話。
一老一少,一個跪著,一個拄著棍子站著,隔著兩步遠,誰都不動。
江水在底下響。遠處沿江路上,那兩百多個往這邊走的人還在被人一個一個攔下來——那些喊聲隔著江堤傳過來,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喊的是什麼。
坑口那層白氣還在往上涌。它涌到齊腰高的時候,老人抬起了那根棍子。
他把棍子往前一送,插在了葉峰面前的地上。那根棍子上有一層包漿,是二十年攥出來的。
「起來。」老人第三次說。
這一次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讓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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