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中元
第85章 中元
七月十五,中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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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扇門衙門內一片繁忙,案牘滿案,吏役奔走,捕快按刀疾趨,廊下一片腳步聲。
鐵夏正忙得焦頭爛額,忽有門子通傳:「錦衣衛指揮僉事曹大人來了!」
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帶著人迎了出去,遠遠地行禮。
「曹大人。」
「鐵總捕。」曹少欽回了禮,笑道:「我就來串串門,怎這麼多人?都散了吧。」
鐵夏一揮手,人群散去。
「崔總捕呢?」
「在外邊查神京鏢局的案子。」
兩人往案牘院去,鐵夏落後半步。
曹少欽道:「這案子查到哪兒了?神京鏢局的人怎麼說?」
鐵夏面色一肅,沉聲道:「說出來怕曹大人笑話,已經是第三天了,這案子至今毫無進展————神京鏢局的人口風硬得很,什麼都沒問到,還差點起了衝突。」
鐵夏苦笑一聲,又道:「衙門的仵作查驗屍首時剖了兩具,夏戰說咱們擅自毀損屍首,侮辱他們兄弟屍骨,為這事還鬧了一場。」
夏戰乃神京鏢局少鏢頭,總鏢頭夏霸天長子。
曹少欽道:「這些個武林人當真桀驁不馴,他在江湖也就罷了,天子腳下豈容他們放肆?」
又道:「不過他們也有他們的苦衷,鏢局吃的就是保鏢這口飯,一出事就找朝廷出頭,以後還有誰瞧得起他們?北方第一鏢的牌子也就毀了————這案子,難辦啊!」
鐵夏道:「正是這個理————我只怕神京鏢局知道仇家是誰,正暗地裡籌劃報復,如果再來一場大廝殺,事態就嚴重了!」
曹少欽道:「不至於此,他神京鏢局的根兒在京城裡,絕不敢犯朝廷的忌諱,若是尋仇也會私底下去做。」
鐵夏長嘆一聲:「但願如此,現在還只是刑部催的緊,若再來一場火拼,只怕宮裡都要問話了。」
曹少欽道:「有什麼要錦衣衛幫襯的,你差人來傳話,我讓手底下的人去做。」
鐵夏樸實的臉上堆起笑容,試探道:「錦衣衛在神京鏢局應該有眼線吧?如果能幫忙問問這半月來鏢局裡發生了什麼事,夏霸天、夏戰父子見了那些人,或許能有些收穫。」
廠衛眼線遍布京城,像是權貴府邸、茶肆酒樓、鏢局武館都是重點盯防對象。
曹少欽道:「這個簡單,你派人去錦衣衙門叫他們照辦就是。」
說著他解下了腰牌,遞了過去。
如今他貴為指揮僉事,加之聲勢正盛,錦衣衛里絕對沒有人敢陽奉陰違。
「多謝大人!」
鐵夏雙手接過腰牌。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案牘院前。
鐵夏道:「衙門裡事務繁忙,那我就先行告退,失陪了。」
「鐵總捕請便。」
曹少欽進了案牘院,便聽到偏院裡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不禁放緩了步伐,走了過去。
步入院門,只見唐徽音坐在檐下,手裡捧著本古籍看著。
她著一襲淡黃底子白梅刺繡子,下著白色襦裙,烏黑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容絕美,嫻靜淡雅————不像是六扇門總捕,更像是大戶人家的閨閣小姐。
曹少欽有些好笑,她早就聽到了外邊的動靜了,還拿著本書在那裡裝模作樣地看著,起一個造型的作用————
聽見腳步聲走進院中,唐徽音才放下了書本,抬眸看去。
但見曹少欽迎面走來,束髮金冠,一襲靛藍錦繡華服,腰間繫著碧綠玉帶,面容清雋,貴氣瀟灑————不像是錦衣衛高官,更像是簪纓世家的公子哥。
兩人相顧,一時無言。
「在路上緊趕慢趕,終於趕在十五前回來了。」曹少欽道,「我看這衙門裡忙得很,今天你得閒不?」
唐徽音道:「我在衙門裡本就是個閒人。」
「閒點好啊,我想閒下來都不成,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曹少欽走到輪椅前,「看的什麼書?」
拿過一看,是一本詩選,他隨便翻了翻。
唐徽音道:「還未恭喜曹大人又高升了。」
「同喜同喜。」
同喜?跟她有什麼關係————
唐徽音低頭捋了一下鬢髮,只當做沒有聽見。
「聽說藥王谷這一行兇險的很,曹大人帶著清河公主殿下千里奔襲,幾次遭遇孽鏡台和逆黨的截殺。」
曹少欽道:「不過是些許風霜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好在總歸安全回京了。」
唐徽音側開了臉,也已經習慣了他的狂妄發言。
她想問什麼,但想了想,還是欲言而止。
曹少欽察言觀色,猜到她想問清河公主的事,便岔開話題道:「我在豐樂樓訂了桌酒菜,你左右無事,不如咱們先去吧。」
唐徽音低頭說了聲好。
曹少欽便推著她從後門出了衙門,上了馬車,直往豐樂樓去。
但見豐樂樓門庭若市,從樓下停靠的馬車來看,客人都是非富即貴。
兩人進了二樓的一處廂房,內里空間軒,陳設華美,裝潢典雅。
剛一落座,便聽環佩叮噹響,蘭麝之香暗浮,幾個美艷女子奉上清茶糕點,躬身退下。
「這地方不便宜吧?錦衣衛的油水就是多啊。」
可能是初次與人約會,唐徽音顯得很不自在,沒話找話道。
「我從不市井小販身上撈油水,都是宮中賞金,權貴賞賜。」
唐徽音一陣默然。
當然權貴的銀子也是從百姓身上搜刮的。
但這個社會即是如此,沒什麼可說的。
不時酒菜如流水般上來,唱曲的歌姬到屏風後落座,遞上曲單。
曹少欽把曲單給唐徽音點。
她搖了搖頭,道:「咱們邊吃邊說會兒話就好。」
曹少欽拿出幾個銀錁子壓在曲單上:「你們都下去吧。」
幾個歌姬謝了賞,躬身退下。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忽然道:「多出來的酒菜,是怎麼回事?」
一旁的侍女道:「回曹老爺,這幾樣酒菜是我家老爺送的,帳也已經結了,曹老爺慢用。」
另一名侍女道:「我家老爺說,與曹老爺神交已久,今日有女眷,不便打擾,來日再宴請曹老爺,屆時還請曹老爺賞光。」
曹少欽眉頭微皺。
京城就這麼大,權貴們去的頂級酒樓也就那麼幾家,被人認出,主動示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通常情況下,接下來就該問「你家老爺是誰?」
但曹少欽沒有問,那侍女只能主動道:「我家老爺是————」
曹少欽擺手打斷,道:「我不關心你家老爺是誰,本官向來只吃皇糧。」
說罷,他拿出一錠銀子放在桌子上。
那侍女見了,也不敢觸他霉頭,只得收下,退出了包廂去。
「豐樂樓是小閣老開的,你不知道?」唐徽音低聲說道。
「這下知道了。」曹少欽笑道,給她夾著菜。
酒樓開門做生意,來吃頓飯不至於被打上高黨的標籤。
即便接受的小閣老的好處,也不代表著投靠了他高家。
但這種時候,不表態,也是在變相的表明態度。
唐徽音看著他,柳眉微顰,面上有些憂色。
「這事若傳出去了,只怕小閣老會心生不滿————」
小閣老高邦彥生性跋扈,心胸狹隘是出了名的,不少忠良惹了他都被殘害,手段狠辣,因此連親藩宗室都不敢得罪了他。
曹少欽笑了笑,握住了唐徽音的手。
「我又不是朝臣,錦衣衛的頭上,只有一片雲彩。」
小閣老權勢再高,也管不了錦衣衛。
只能讓手下的科道御史上書彈劾,但最後做決定的還是皇帝。
唐徽音不再言語。
兩人用起酒菜,一杯酒水下肚,唐徽音的拘謹感終於消散了,也打開了話匣子。
兩人閒聊著六扇門的事,尤其是這次神京鏢局的案子。
不時吃過飯,下了豐樂樓,趕著馬車望什剎海去。
七月十五中元節,是追憶祖先,布施亡魂的節日,這一夜宵禁解禁。
達官貴人們會去海子放河燈,參加什剎海周邊寺廟舉行的孟蘭盆會。
大戶人家的女眷出行,必乘車坐轎,因而周邊道路異常擁擠,有五城兵馬司的人在指揮交通,偶爾見到某某王府、某某尚書家的馬車,當即清通道路,讓其先行。
曹少欽特意在馬車前掛了錦衣衛的燈籠,一路上倒是暢通無比,無人敢攔,無人敢爭搶道路。
來到海子邊時,暮色濃郁,已到了掌燈時分。
兩人下了車,曹少欽推著唐徽音來到水邊。
但見水邊蹲滿了人,都捧著河燈在放,一個個低著頭念念有詞。
水面上燈火一片,密密匝匝,彤彤如霞。
附近名剎內,更傳出鐘鼓木魚,誦念經文之聲。
唐徽音雙手裡捧著一盞蓮花燈,她低頭看著,有些失神。
曹少欽從懷中取出火摺子,點燃了河燈。
她閉上眼,無聲訴說了什麼,雙手一推,那河燈輕飄飄的飛出,平平墜在水面上,緩緩漂走了。
曹少欽想了想,也放了一盞河燈————
又見唐徽音的視線追尋著那盞河燈遠去,河燈消失不見時,她眼中已噙滿了淚水。
曹少欽心道這約會的日子選錯了,默默遞上一塊手帕。
她接過擦了擦眼淚,攥在手中。
「咱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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