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發布會3

  文夏的發布會準備工作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裡緊鑼密鼓地展開了。

  在此期間她要平衡學業與發布會準備之間的平衡與時間分配，這很難，但是文夏還是做到了。

  她先是花了兩個晚上重新梳理了整本書的大綱和人物關係圖，又翻出之前讀者在評論區里留下的各種疑問，列了一個長長的「可能的提問清單」。

  每天晚上她窩在書房的椅子上對著電腦寫寫畫畫，那根呆毛隨著她思考的角度時而翹起時而歪倒，鍵盤的敲擊聲和翻書的窸窣聲交錯在一起，成了書房裡固定的背景音。

  蘇知周有時候會在客廳寫論文，有時候會端著兩杯熱牛奶走進來，把其中一杯放在文夏手邊，什麼也不說，只是用指尖輕輕點一下她的呆毛，然後轉身走回客廳。

  幾乎每晚她都需要熬到第二天凌晨一兩點才能休息，有好幾次甚至直接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蘇知周看到都心疼不已，但是她並沒有多說什麼，她知道這次發布會對於文夏來說是十分重要的，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站在所有人面前去展示自己以前被人詬病也被人喜愛的作品……

  十一月十六日，文夏第一次站在真實的人潮前面。

  文化中心三樓報告廳比她想像中大得多，階梯式的座位從講台一路鋪展到後牆，約莫能容納三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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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發布會正式開始還有半小時，廳里已經坐了大半，後排甚至站了好些沒搶到座位的讀者。

  文夏在後台候場區來回踱步，手裡攥著一份她手寫了三遍的發言稿。

  那根呆毛在她頭頂繃得筆直，像一根正在探測風向的小旗。

  「貓咪老師，還有十分鐘哦。」工作人員探進頭來提醒了一聲。

  文夏點頭，深吸了一口氣。

  她今天穿的是蘇知周幫她挑的那件米白色大衣，內搭淺灰色針織衫和深藍色牛仔褲，簡潔得體又不顯刻意。

  她特意把頭髮紮成低馬尾，讓那根呆毛自由地翹著——那是她的標誌，她說服自己不需要遮住。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蘇知周發的消息，只有一句話：「你上台之前先深呼吸三次，記住我在對你眨眼。」

  文夏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三秒，然後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回口袋。

  她深呼吸三次。

  第一次，指尖的涼意退去了一點。

  第二次，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從耳朵里的轟鳴變成了胸口的鼓點，節奏平穩了一些。

  第三次，她想起了蘇知周說「你能寫出來，就能說出來」時那張認真的表情。

  工作人員在側台比了一個手勢。

  文夏邁步走了出去。

  燈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她頓了一瞬間。

  幾百道目光從台下匯聚過來，像一陣溫熱的潮水。

  她看見第一排坐著幾位她只在屏幕對話框裡交流過的前輩作者，他們臉上的表情帶著審視，也帶著善意。

  她看見後排有讀者舉著手機在拍她，那些鏡頭像一小片閃爍的星群。

  然後她看見了——就在第三排左側靠走道的位置，有一個空著的座位。

  那個座位在整排滿座中格外顯眼，像是被特意留出來的。

  文夏收回目光，走到講台中央，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那根呆毛在她頭頂晃了一下，像在向台下所有人打招呼。

  「大家好。」她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穩。

  「我是貓咪愛吃魚，是《她穿過了盛夏》、《夏日收藏家》、《月與夜》等幾本小說的作者。」

  掌聲從台下湧上來，不算整齊，但足夠真誠。

  文夏的目光掃過台下的人群，在那空座位上停了一瞬，然後她彎了一下嘴角。

  「這是我第一次站在這麼多真人面前講話，如果等一下我語速突然變快，那是因為我緊張。」

  「如果我突然停下來，那說明我在想下一句該怎麼說——不是忘詞了。」

  如果我不小心說出什麼奇怪的話，那是我寫作的習慣，請各位多多包涵。」

  台下傳來一陣笑聲，那種陌生的緊張感像冰面一樣被笑聲敲開了一道縫。

  文夏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稿子，然後把它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她沒有看稿子。

  「關於今天所發布的這本書，裡面所敘述的一切都是根據我的真實經歷所改編的，一切的開端都是從我跨入大學的那天，那個十字路口，我遇見了她……」

  她停了一下，那根呆毛晃了晃。

  「她是我的一位讀者，一位陪伴與鼓勵我在寫作這條路上走下去的讀者，是當初救贖過我的讀者。」

  「雖然當時的我並不知道，但是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天意，我和她走到了一起。」

  台下很安靜。

  「寫這本書的過程其實算是輕鬆的，因為我只是記錄了我與她的日常生活並通過藝術加工呈現給各位讀者。」

  「輕鬆的日常也許更能讓讀者體驗到心情的愉悅與開心，在此我很感謝各位喜歡與一直支持我的讀者，也很感謝官方能夠邀請我來參加本次的活動！」

  文夏說完台下安靜了一瞬，緊接著響起熱烈的掌聲。

  接下來的環節比文夏預想的輕鬆。

  主持人問的問題大部分她都提前預演過，「為什麼選擇寫這個題材」「角色的原型是誰」「後續有沒有新書計劃」，她一一作答，偶爾還會不小心蹦出一兩句俏皮話，讓台下又笑又鼓掌。

  到了讀者互動環節的時候，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孩站起來接過話筒，聲音有些緊張：「貓咪老師您好，我追您的書追了兩本了！我想問——您書里有一句話，『一個人走進你的世界，有時候不是為了停留，只是為了讓你知道門還可以打開』，這句話是您自己寫的嗎？」

  文夏愣了一下，然後她看見了那個第三排左側靠走道的空座。

  「不是我寫的。」她說。

  台下的目光好奇地聚焦過來。

  「是一個很重要的人對我說的。」文夏頓了頓，那根呆毛在她頭頂微微翹著。

  「在我覺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來打開門的時候，她是那個推開門走進來，然後坐在我客廳里不肯走的人。」

  台下安靜了片刻，然後又響起一陣帶著善意的驚嘆與掌聲。

  那個提問的女孩激動地捂著嘴坐了回去。

  文夏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個空座位。

  她心裡有一點極輕的失落，像是被一根羽毛搔過——但她很快把那根羽毛壓住了。

  因為蘇知周說過，她會在聚餐結束後儘快趕過來。

  發布會接近尾聲的時候，主持人開始介紹下一輪交流環節的安排，文夏站在台側喝了一口水。

  正準備退回後台稍微休息一下時，她的手機在口袋裡再次震動，她掏出來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蘇知周發來的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文化中心一樓大廳的簽到台，還有一小束用牛皮紙包著的淺黃色洋桔梗，旁邊附了一行字：「我到了。」

  文夏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她抬起頭，似有所感般的視線越過報告廳里那些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進入下一環節的人群，穿過側台的幕布邊緣，落在了報告廳後門打開的那條縫隙上。

  蘇知周就站在那道光里。

  她還穿著答辯時那件深灰色西裝外套，頭髮因為趕路而微微散開，幾縷碎發貼在頰側，手裡握著那束洋桔梗和手機，目光穿過整個報告廳，精準地落在文夏臉上。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的時候，文夏在所有人面前笑了一下，那種笑和剛才面對讀者時不同，更輕快一些，像一道被風吹開的漣漪。

  然後她看著蘇知周微微低下頭，在所有人的視線盲區里，對她眨了一下眼睛。

  報告廳的燈光暖融融地鋪下來，把文夏臉上那抹笑鍍成一層溫軟的金色。

  然後她把手機塞回口袋，那根呆毛翹得比整場發布會任何時刻都高，轉身走回了台中央，拿起話筒，聲音清亮有力：「交流環節還有問題的話，現在是最後一個機會——沒有的話，我就開始現場抽獎送簽名書了哦。」

  台下湧起一陣鬨笑和爭先恐後的舉手。

  文夏站在燈光里，餘光里那個後門的身影沒有向前走，只是靠在後門的門框邊，把那束洋桔梗抱在胸前，安靜地看著她。

  文夏抽了三位讀者上台，簽了三本書並且交給了她們。

  她龍飛鳳舞的簽名在扉頁上留下幾道流暢的弧線，每一本她都記得抬頭對讀者笑一下，說「謝謝你來」。

  最後一個讀者下台的時候，那位前排的前輩作者站起來，從主持人手裡接過話筒，朝文夏點了點頭：「貓咪老師，你寫的書我都看過，我很喜歡你的寫作風格，沒有用華麗的詞句，而是靠著簡單的話語去描繪了一個美好的故事，情感細膩讓人一看就會露出笑容，你做的很棒，以後繼續努力。」

  文夏愣了一瞬，然後微微鞠了一躬。

  「謝謝溫老師。」

  整個報告廳又響起了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整齊、更持久。

  燈光把她和台下所有人都攏在同一片暖光里，像一張被慢慢鋪開的、柔軟而明亮的畫布。

  主持人宣布發布會正式結束，歡迎大家去大廳簽售區繼續交流。

  人群開始流動，文夏從台側走下來，穿過一小群圍上來的讀者，應付簽名、拍照、寒暄——最後終於脫身出來，快步走到報告廳後門。

  蘇知周還靠在門框邊，已經把那束洋桔梗換到了左手，右手拿著手機在看什麼。

  文夏走近的時候她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一層被燈光浸潤過的溫和。

  「怎麼樣？」

  「答辯上午就結束了，但聚餐拖了一會兒，我提前走的。」蘇知周說著上下看了文夏一眼，目光從她泛紅的臉頰落到她微微翹起的呆毛上。

  「剛才你在台上說那句話的時候，我正好走到門口。」

  「哪句話？」文夏明知故問。

  蘇知周看著她，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文夏的呆毛在空氣里晃了晃，然後她伸手從蘇知周手裡接過那束洋桔梗，低頭聞了一下，清新的、帶著一點雨後草木氣息的香味湧入鼻腔。

  「你這花什麼時候買的？」

  「從文化中心門口那家花店，大概三分鐘前，順手買的。」

  「三分鐘前？」文夏抬起頭來，眼神裡帶著一點狐疑。

  「你剛才不是說剛到嗎？」

  蘇知周無辜地眨了眨眼：「所以我先買了花，然後才發的消息。」

  「那你還說你剛到……！」

  「我確實剛到啊，剛到門口，順手買了花，然後發消息。這三件事可以發生在三分鐘之內，邏輯上沒有任何問題。」

  文夏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反駁不了，那根呆毛晃了兩下，最後她選擇把臉埋進花束里悶聲說了一句：「……你這張嘴。」

  「我這張嘴怎麼了？」

  「太會說了，以後再也不跟蘇姐姐吵架了。」文夏抬起臉，目光亮晶晶地看著她。

  蘇知周沒有回話，只是抬手把她那根因為剛才在台上被風吹歪了的呆毛撥正了一下，指尖擦過她額角的碎發。

  大廳里人來人往，簽售區的隊伍還在緩慢移動，遠處有人喊了一聲「貓咪老師」，文夏轉過頭應了一聲，然後又轉回來，看著蘇知周。

  「蘇姐姐，待會兒簽售會結束之後我們去吃火鍋吧？」

  「你請客？」

  「我請客。」文夏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我要點最貴的牛肉。」

  「隨便點！我今天有分成！」

  「那可是你說的。」

  「我說的。」

  蘇知周笑了一下，側過身朝簽售區那邊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去吧，你的讀者在等你。」

  文夏抱著花束轉身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回過頭，用一種很輕的、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蘇姐姐，我剛才在台上說的那番話……你聽到了吧？」

  「聽到了。」

  「那你知道我在說誰嗎？」

  蘇知周靠在門框邊，燈光從她身後湧來，把她整個人鍍了一層暖金色的輪廓。

  「知道。」

  文夏笑了一下，那根呆毛在她頭頂翹得高高的，然後她轉身朝簽售區跑去，腳步輕快得像是踩著一層看不見的光。

  蘇知周看著她的背影穿過人群，在簽售台後面坐下，低頭接過讀者遞來的書，簽名、抬頭、微笑、再低頭。

  燈光落在她身上，那根呆毛在明亮的空氣中微微晃動著。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