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西渠丙倉
晶片上的四個字沒有消失。
「請勿回應。」
江述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半空。
但是他沒有碰。
周澈先一步抬手。
「封門。」
守在舊庫外的羽林衛立刻合上庫門。
兩名軍士守住窗下。
蘇蘅將桌上的鐵盒、登記紙和沈硯留下的記錄分開,避免任何東西碰到晶片。
但是晶片仍在發光。
那串坐標沒有變化。
北緯三十四度二十七分。
東經一百零八度五十四分。
正是第七觀測站留下的坐標。
周澈看向江述。
「08號記錄在白石溝,為什麼回傳到長安?」
江述沒有立刻回答。
他翻開那張設備清單,將「原始記錄筒,編號08」幾個字壓在桌上。
緊接著,他又拿起沈硯留下的記錄。
裡面有一頁寫著觀測站最初的設備分工。
07號筒負責接收和歸檔。
08號筒不接收人,也不負責開門。
它只保留最原始的數據。
包括隕鐵樣本的變化、異常信號的殘留,還有每一次接收站校時前後的記錄。
江述指著其中一段。
「08號筒不是在給我們報位置。」
「它在找歸檔點。」
蘇蘅皺眉。
「歸檔點就是第七站?」
「以前是。」
江述道:「第七站斷接以後,原來的歸檔點沒了。」
「但是晶片裡留著第七站最後一次校驗的坐標。」
「所以08號筒一旦被啟動,就會把沒歸檔的記錄往這裡送。」
周澈沉聲道:「誰啟動了它?」
江述看向晶片。
「現在還不知道。」
「不過它既然寫了請勿回應,就說明回傳本身不危險。」
「危險的是有人給它回信。」
蘇蘅聽懂了。
「回應以後,它會把新的接收端當成站?」
江述點頭。
「第七站當年就是這麼建起來的。」
「先接收記錄,再校準時間,最後讓記錄和現實連到一起。」
「如果有人回應08號筒,它會以為這裡需要重新建立接收站。」
舊庫里安靜下來。
但是窗外仍有風聲。
長安城已經許久沒有再出現白霧。
司天台外的舊井也都封過一遍。
若此刻再有人把接收站重新拉起來,誰也不知道會先出什麼問題。
周澈走到門前。
「從現在起,舊庫內外,任何人不得擅動銅器、黑鐵和晶片。」
「傳令下去,司天台舊庫封鎖。」
「沒有我的手令,不准靠近。」
羽林衛領命離開。
但是晶片上的字開始變化。
「08號記錄,第一段。」
字跡浮現得很慢。
江述和蘇蘅都沒有出聲。
晶片表面先出現了一串看不懂的數字。
緊接著,是一行能辨認的文字。
「樣本轉運後第七日。」
「記錄異常:運輸箱外殼出現非接觸性白線。」
「記錄人:沈硯。」
江述呼吸頓住。
這是沈硯當年留下的原始記錄。
時間應該在飛機事故之前。
但是下一行字出現後,周澈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樣本轉運後第十年。」
「人工接入一次。」
「接入者身份未登記。」
「附註:別把門當路。」
蘇蘅看著那句話。
「白石溝石牆上的字。」
江述點頭。
「十年前,有人碰過08號筒。」
「而且這個人把記錄接到了什麼地方。」
周澈問:「能看出地點嗎?」
江述盯著晶片。
「它沒有寫地點。」
「但是既然記錄回傳到長安,那個接入者很可能也來過這裡。」
此刻,晶片上的光抖了一下。
原本只有一行行文字的表面,浮出一個新的標記。
「歸檔接收數:二。」
蘇蘅的手停住。
「二?」
江述臉色沉下去。
「我們這裡只有一塊晶片。」
「說明長安里還有第二個接收端。」
周澈沒有問第二遍。
他轉身道:「把秦家封存的銅牌、帳冊和運鐵文書全調來。」
「尤其是西北轉運的記錄。」
蘇蘅立刻帶人去取。
但是江述仍盯著晶片。
第二個接收端不是今天才出現的。
08號筒開始回傳後,對方也許已經收到內容。
對方若看得懂這些字,就會知道第七站已經被切斷。
也會知道,重新回應08號筒,或許能把原本斷掉的路再搭起來。
片刻後,蘇蘅抱著一隻鐵箱回來。
鐵箱裡放著從秦家庫房搜出的舊帳。
其中有一冊被雨水泡過,紙角發硬。
蘇蘅翻到中段。
「這裡有一筆。」
「十年前,秦家從西北運過一批舊銅件。」
「名目是修繕水道。」
周澈接過帳冊。
「送到哪兒?」
蘇蘅指著一行字。
「長安西渠。」
「舊水道丙倉。」
江述立刻抬頭。
西渠丙倉靠近西市。
那裡原本是官府儲存水車零件和渠閘銅件的地方。
後來水道改線,舊倉便空了下來。
秦家若想藏一套接收裝置,那裡比司天台更合適。
因為水道附近的銅閘、木輪和舊井,都能遮住痕跡。
此刻,晶片上又浮出一行字。
「輔助接收端已確認。」
「回應校驗,將於六次回傳後開始。」
周澈看向江述。
「六次回傳,還剩幾次?」
江述數了一下晶片上已亮起的標記。
「五個。」
蘇蘅握緊帳冊。
「那就只剩一次。」
周澈拔刀出鞘。
「去西渠丙倉。」
江述跟上一步。
「我也去。」
周澈回頭。
「陸長庚說過,08號筒不能讓你靠近。」
「我不靠近它。」
江述道:「但是你們不知道什麼算回應。」
「晶片上的字、銅件上的編號、接收裝置的結構,只有我能先看明白。」
周澈沒有馬上答應。
但是舊庫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名羽林衛隔著門稟報。
「少卿,西市方向有人沖關。」
「那人帶著一隻銅框,銅框上刻著和晶片一樣的數字。」
周澈推開庫門。
「拿下。」
江述看向仍在發光的晶片。
上面最後浮出一行字。
「第五次回傳結束。」
「請勿回應。」
西市的天色已經暗下來。
但是西渠邊仍有零散商販收攤。
羽林衛封住兩側街口時,百姓還沒明白出了什麼事。
周澈沒有驚動太多人。
他讓人以查緝逃犯為名,將西渠兩邊的鋪子暫時清開。
江述站在一處廢棄牌樓下,看著前方的舊倉。
丙倉的牆塌了半邊。
倉門掛著舊鎖。
門前停著一輛拉水車的驢車。
車上堆著木桶和草蓆,看不出異常。
但是守在外圍的羽林衛已經在草蓆下找到了一隻銅框。
銅框不到半尺長。
六條細銅線從框邊伸出,連進車底。
蘇蘅蹲在車旁,沒有碰它。
「押運的人跑進倉里了。」
「車上的銅框和帳冊里記的一樣,是修水道用的舊件。」
江述走近幾步。
但是他沒有越過羽林衛劃出的白灰線。
他看見銅框中央有六個凹口。
凹口裡嵌著黑鐵碎片。
每一塊碎片都很薄。
和母盤底下取出的黑鐵碎片幾乎一樣。
周澈問:「這東西能回應08號筒?」
江述點頭。
「它不是接收端。」
「它是回信的機括。」
「六個凹口對應六次回傳。」
「等第六次記錄送到,它會靠水車轉動,把回應送回去。」
蘇蘅看向車輪。
驢車雖然停著。
但是車底壓著一條粗繩。
繩子一直通到丙倉深處。
「裡面有人拉繩。」
她道。
周澈抬手。
羽林衛立刻分成兩隊。
一隊從倉門進入。
另一隊繞到殘牆後方。
但是倉里很快傳出木輪轉動的聲音。
車底的銅框也跟著亮了。
江述臉色一沉。
「他們開始了。」
周澈沒有沖向銅框。
他先看向車底那條繩。
「斷繩。」
一名羽林衛舉刀便砍。
但是刀落下前,倉門裡飛出一枚石子。
石子正好砸在繩結上。
繩結鬆開。
車輪借著坡勢往前滾了半圈。
銅框上的第一道細線亮起。
江述立刻喊道:「別碰銅框!」
「它已經送出第一道回應。」
周澈一步跨上車轅。
他沒有去碰銅框。
而是抬腳踹向車輪旁的木楔。
木楔被踹斷。
車輪陷進渠邊的淤泥里。
第二道細線剛亮起一半,便停住了。
倉中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穿灰衣的人從側門衝出。
那人手裡提著一隻小銅壺。
他沒有往外跑。
反而直奔驢車。
周澈橫刀攔住。
灰衣人收不住腳,肩頭撞上刀背,摔進泥水裡。
他爬起來還想撲向銅框。
但是兩名羽林衛已經按住他的手臂。
蘇蘅從他懷裡搜出一張折好的紙。
紙上沒有姓名。
只有一幅粗略的圖。
圖中畫著六條線。
線的盡頭寫著三個字。
「觀星閣。」
周澈將紙遞給江述。
江述看了一眼。
「這是第二套機括的位置。」
灰衣人被按在地上,臉上沾滿泥。
他咬著牙不開口。
周澈問:「誰讓你來的?」
灰衣人不答。
但是倉里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木板被人踩斷。
周澈看向裡面。
「搜。」
羽林衛衝進丙倉。
江述沒有跟進去。
他站在銅框外,看著六個凹口。
其中第一塊黑鐵碎片已經泛起白光。
但是第二塊沒有完全亮起。
這說明回應沒有完成。
可晶片上的第五次回傳已經結束。
若第六次回傳抵達,灰衣人留下的第二套機括仍可能接上。
蘇蘅蹲到江述身邊。
「能不能把黑鐵取出來?」
「不能現在取。」
江述道:「六條銅線還連著車底。」
「直接拔碎片,可能會把斷掉的回應補成一次完整的跳變。」
蘇蘅皺眉。
「那怎麼辦?」
江述看向陷進淤泥里的車輪。
「先讓它徹底停。」
「回應靠的是水車和拉繩,不是黑鐵自己在動。」
「只要銅線不再閉合,它就送不出去。」
周澈從倉里出來。
他手中拿著一截浸濕的粗繩。
「裡面有一隻水輪。」
「灰衣人拉繩,是為了放水。」
江述道:「那就把水輪卡住。」
周澈沒有多問。
他帶人繞進倉後。
片刻後,裡面傳來木楔釘入輪軸的聲音。
水流仍從破渠里淌過。
但是水輪停了。
車上的銅框也暗下去。
蘇蘅鬆了一口氣。
但是江述沒有放鬆。
第一道回應已經出去。
不知道08號筒會把那道回應當成什麼。
此刻,被按住的灰衣人忽然開口。
「你們擋不住。」
周澈回頭。
灰衣人盯著江述。
「東西不在白石溝。」
「東西就在長安。」
江述問:「08號筒在哪兒?」
灰衣人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人把圖塞進了倉牆裡。」
「圖上說,等六次回傳以後,把銅框轉起來。」
蘇蘅問:「是誰留下的圖?」
「沒見過。」
灰衣人道:「我只拿錢辦事。」
「但是送圖的人說,08號筒會自己找回來。」
周澈道:「錢從哪兒來的?」
灰衣人閉上嘴。
但是蘇蘅已經從他腰間摸出一枚銅錢。
銅錢不是大唐制式。
正面磨得很平。
背面卻刻著一個數字。
「08。」
江述接過銅錢,卻沒有碰正面。
他隔著布看見數字旁還有一道刻痕。
刻痕很短。
像有人用尖物匆忙劃下一個箭頭。
箭頭指向西北。
周澈收起銅錢。
「把人帶回去。」
「丙倉封死,車和銅框都別動。」
江述看向觀星閣的方向。
「第二套機括不在舊觀星閣里。」
「是在西牆附近。」
蘇蘅問:「你怎麼看出來的?」
江述把那張圖展開。
「舊觀星閣西側有塌掉的庫房。」
「沈硯的鐵盒就是從那裡挖出來的。」
「那邊有舊牆、有暗道,還有秦家沒來得及清掉的觀測記錄。」
「對方選那裡,是想讓我們以為08號筒也藏在那兒。」
周澈道:「所以是陷阱。」
「是。」
江述道:「但是第二套機括是真的。」
「它只差最後一次回傳。」
話音剛落,一名羽林衛從西側趕來。
「少卿!」
「舊庫那邊傳信,晶片又亮了。」
江述問:「寫了什麼?」
羽林衛臉色發白。
「寫的是……」
「請確認接收端身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