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死有餘辜

  草廬里的烤鴨油香還沒散盡,遠遠的,山林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狼嚎。

  「嗷嗚!」

  

  由遠及近,陰森森的,聲音拖得很長,讓人後脖子一麻。

  李荀和張廉唰的同時拔刀,寒光在昏暗的火光影里一閃,兩人快步貼到門窗兩側,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臉色都沉了下來。

  「是狼群,」李荀壓低聲音,「聽動靜,少說四五隻,都是餓瘋了的。」

  話音剛落,哐當一聲巨響,破敗的木門被狠狠撞了一下,木屑簌簌往下掉,爪子撓木頭的「咯吱」聲刺耳得很。

  西邊的破窗戶外,探進來個狼腦袋,綠幽幽的眼睛在夜裡亮得像兩盞鬼火,白森森的獠牙露在外頭,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鳴。

  「孽畜!」

  張廉眼疾手快,刀光一閃,直戳狼眼。

  那狼嗷地一聲慘嚎,猛地縮回去,外頭立刻響起更多狼的低嚎,此起彼伏,像是被激怒了。

  「哐哐哐!」

  門板被撞得吱呀作響,都快要散架,頂門槓都開始往下彎。

  「壞了,這畜生記仇了,」張廉握著刀的手緊了緊,「這破木門破窗戶,擋不住多久!」

  李荀肩膀頂著門,臉都憋紅了:「再這麼撞下去門就得散!」

  窗外的狼影重重疊疊,綠幽幽的眼睛在夜色里連成一片,看得人頭皮發麻。

  王氏一把將阿嫋摟進懷裡,死死護著,祖母攥緊了木棒,指節都泛了白,柳氏帶著禹弟縮在角落,臉色慘白。

  顧其鳴靠在牆邊上,眉頭擰成了結。

  荒山野嶺的餓狼,瘋起來能把木門啃穿,就憑他們這幾個老弱婦孺,加兩個衙役,撐不了多久。

  難道今兒個,要交代在這破草廬里?

  阿嫋窩在娘親懷裡,小腦袋飛速轉,她忽然眼睛一亮!

  她空間裡有上次夜市湊單買的大功率藍牙音箱,本來想著以後擺攤放音樂攬客用的,音量老大了,震得耳朵疼!

  「有辦法了,」阿嫋喊了一聲,「大家捂住耳朵!快!」

  眾人都愣了一下,這節骨眼上,能有什麼辦法?

  「快捂上!」顧其鳴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吩咐。

  眾人下意識地趕緊捂住耳朵。

  阿嫋手指飛快地按開手機,點開之前下載的警報音效,音量直接拉滿,再點下播放鍵。

  「嘀!嗚!」


  尖銳刺耳的警報聲瞬間炸開,高亢尖利,帶著破音的滋滋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連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

  窗外的狼嚎猛地一停,撞擊聲也停了。

  阿嫋把音箱往破窗口湊了湊,又往上調了一格,尖銳音像是某種發怒巨獸的嘶吼。

  等阿嫋按下暫停,側耳聽的時候,外面已經沒了狼嚎聲。

  張廉放下捂耳朵的手,還有點發懵,耳朵里嗡嗡直響。

  「好傢夥!這是什麼寶貝?」他瞪著那方方正正的黑盒子,跟見了鬼似的,「比弓箭還管用,直接就把狼給嚇跑了?」

  李荀也收了刀,湊過來左看右看:「這么小個玩意兒,動靜這麼大?」

  「這叫藍牙音箱,」阿嫋嘿嘿笑,小手摩挲著音箱,「聲音大得很,野獸怕響,就跑了。」

  眾人劫後餘生,都鬆了口氣。

  「不能在這待了,」顧其鳴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狼群雖退,可這肉香散得遠,說不準還會引來別的,雨停了,咱們趕路,離這越遠越好。」

  沒人反對。

  雨漸漸停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眾人默默收拾著行裝,能帶走的物件一樣不落,連啃剩的骨頭都仔細挖坑掩埋,生怕留下半點痕跡招惹野獸。

  天蒙蒙亮的時候,一行人就已經上了路。

  顧其鳴駕著代步車碾過泥濘的土路,留下一串深深的軲轆印,蜿蜒著伸向遠處。

  他們剛走沒半個時辰,幾道鬼祟的身影就從林子裡鑽了出來。

  正是那伙流民。

  昨晚上狼群嚎的時候,他們就躲在不遠的山洞裡凍了一整夜,就等著狼群把人咬死了,好過來撿現成的東西。

  「大哥你看,草廬門都開著,」一個流民探頭探腦,「莫不是那群人都叫野狼給叼走了?」

  「走,過去瞅瞅。」老大揮了揮手,率先走過去。

  可一進草廬,幾個人都愣了。

  地上只有一灘暗紅的狼血,散落著幾撮灰白的狼毛,半截折斷的木窗框斜倚在牆邊,卻連半個人影都沒見著,又哪裡有半具人的屍體?

  「人呢?」有人小聲嘀咕。

  「大哥你看這!」一個流民忽然喊了一聲,指著牆角一個新挖的小坑。

  他蹲下來扒開浮土,裡面竟然是一堆啃得乾乾淨淨的雞骨頭鴨骨頭,油星子都沒幹透,聞著還帶著焦香。

  「這是雞?」另一個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紅了,「他們!他們還有雞吃?」


  昨晚上他們啃著草根樹皮,本以為人被狼吃了,能撿點剩的,結果人家不僅沒事,還吃著雞,還把骨頭埋了藏著。

  「不對啊……」有個小弟有點發怵,往後縮了縮,「這麼多狼,他們怎麼跑掉的,咱們跑的時候那陣尖刺刺的聲音,邪門得很,這夥人……不好惹吧。」

  昨晚上那尖銳的聲響,隔著老遠都聽得見,連他們都嚇得縮成一團,更別說狼了。

  能把一群狼都趕跑的人,能是軟柿子。

  「慫什麼慫!」老大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不好惹又怎麼樣,你沒看見這骨頭,他們身上有吃的,有好東西,你忘了那天那小丫頭憑空變出那麼多錦緞了?」

  他指著地上那串清晰的軲轆印,眼神陰得能滴出水,「他們有那怪車子,跟著這印子追,等晚上找機會動手。」

  「大哥,他們人多,還有刀……」

  「笨死你!」老大啐了口唾沫,「人多怎麼了,不會引開,明天找個機會,裝成逃難的,把那幾個人引開,尤其那小丫頭。」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裡閃著貪婪的光,「只要抓住那小丫頭,還怕沒吃的沒銀子。」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

  他們藏了藏身形,像幾隻盯上獵物的豺狼,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了很久,到了一片開闊的黃土坡。

  歇腳了一會兒,就見路邊踉踉蹌蹌衝過來個漢子,捂著腿,褲腿上全是血,看見他們就撲通跪下,聲音帶著哭腔。

  「各位好心人!救命啊!我跟兄弟逃難,他掉山坳坑裡了,我拉不上來,能不能麻煩兩位大哥,跟我去搭把手,求求你們了……」

  正是那伙流民的老大。

  他臉上抹著泥,頭髮亂得跟草窩似的,看著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王氏心善,腳步都抬起來了,剛想上前扶一把,顧其鳴伸手一把拉住她。

  「你兄弟掉坑裡,你不蹲邊上守著,反倒跑大路上找人?」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荒山野嶺的,你就不怕我們是歹人。」

  老大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抬頭,「我這不是著急嗎,這四下沒人,我……」

  少年聲音清清淡淡,「那你兄弟腳崴了摔溝里,你和他同路,鞋面上怎么半點泥都沒有?」

  眾人一愣,低頭去看,那漢子腳上那雙破布鞋,鞋面乾巴巴的,連個泥星子都沒沾,哪像是剛滾過泥溝的樣子。

  李荀和張廉對視一眼,假裝著急:「真要是有人掉坑裡,總不能見死不救!」


  這一路走了兩天,後頭這三條尾巴早就被他們察覺了,本以為他們會早點動手,沒想到憋到現在才出來。

  他們拎著腰刀就往前沖,「走!看看去!」

  老大心裡一喜,趕緊爬起來,一瘸一拐領著李荀往山坳走。

  看著兩個衙役的背影急匆匆消失,樹叢里,一個流民臉上立刻浮起得意的笑。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竄出,慌慌張張跑過來,邊跑邊說:「不好了!有三個人掉山澗里了!快來幫幫忙啊!」

  「幾位,剛才我兄弟過來找人幫忙,結果把我救上來了,他們三個就掉下去了,」他搓著手,目光直勾勾釘在阿嫋身上,「跟你們同行的官差老爺摔得不輕,你們得有人抬他們回來呀,我自己一個人可抬不動。」

  他話音剛落,身後就炸起一聲暴喝,「誰摔得不輕啊?」

  張廉和李荀從樹後轉了出來,鋼刀出鞘閃著寒光,身後還押著兩個五花大綁的流民,正是剛才埋伏在山坳里的兩個。

  「跟老子玩調虎離山?」張廉啐了口唾沫,刀背拍得啪啪響,「老子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背後有沒有尾巴還能覺不出來,早就在這兒等著你們兔崽子現身了!」

  原來他們剛才根本沒往山坳里去,繞了個圈就把老大給按住了,又把埋伏的一個流民按了,故意等著這主謀現身。

  這下三個流民全被捆得跟粽子似的,一個都沒跑掉。

  「說!跟著我們幹什麼?」張廉一腳踹在老大肚子上。

  老大疼得直抽氣,還死撐著嘴硬。

  旁邊那流民先扛不住了,哭著喊,「我說我說!是大哥……大哥說這小丫頭邪門,能憑空拿出吃的、拿出布,抓回去……抓回去就有享不完的福……」

  「閉嘴!」老大厲聲喝住他。

  李荀眼睛一眯:「哦?憑空變東西,你們知道的還不少啊。」

  「一群畜生!」張廉火了,「一個十歲的娃你們也敢動心思,活膩歪了!」

  顧家的人臉色齊齊沉了,原來這些人盯上的從來不是糧食,是阿嫋。

  顧其鳴的眉頭微微一蹙。

  就在這時,一個流民忽然悶哼一聲,捂住肚子,臉瞬間由黃轉青。

  「呃……肚子……疼……」

  緊接著,老大和另外一個人也渾身抽搐起來,捂著肚子滿地打滾,嘴角湧出黑褐色的血沫,眼神都散了,三個人疼得滿地亂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腥臭味一下子瀰漫開來。

  眾人都愣住了。

  「這是中毒?」柳氏嚇了一跳,趕緊往旁邊躲了躲。


  李荀蹲下身,扒開一個人的眼皮看了看,又聞了聞嘴角的血漬,眉頭皺成疙瘩,他目光掃過三人破爛的衣襟,上頭沾著暗紅色的血漬,還有幾根灰黃色的狼毛。

  「他們吃了死狼肉,」沒等李荀開口,顧其鳴淡淡開口,「昨夜的狼有受傷的,死在林子裡了,這幾個餓瘋了,撿來吃了,那狼多半是病死的,肉帶毒。」

  話音剛落,其中一個抽搐了兩下,頭一歪,不動了。

  沒過片刻,另外兩個也蹬了蹬腿,徹底沒了氣息。

  眾人面面相覷。

  「真是自作自受。」柳氏拍著胸口,還在後怕。

  荒年亂世,人為了一口吃的,連死狼肉都敢往嘴裡塞,他們也算死有餘辜,最後落得這麼個下場。

  「埋了吧,咱們得加快腳程,早點到北凰城才穩妥。」

  經了這一檔子事,眾人趕路更急了,又走了四日,遠遠地就看見了北凰城的輪廓。

  矮矮的土城牆塌了好幾處,牆皮被風颳得坑坑窪窪,跟之前路過的縣城比,連一半齊整都沒有,黃沙卷著風打在臉上,又干又澀,颳得人臉疼。

  進了城更是蕭條,街上沒幾個行人,個個面黃肌瘦,嘴唇爆得起皮,走路都打晃,跟遊魂似的。

  忽然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從街那頭瘋跑過來,手舞足蹈地喊,「水!有水了!太爺找著水源了!今天就挖!」

  死氣沉沉的街道瞬間活了。

  街上的人跌跌撞撞地往縣衙方向涌,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有水和終於有水了,有的笑著笑著就號啕大哭,有的哭著哭著又笑了,跟瘋了似的。

  顧家的人站在原地,臉上半分笑意都沒有。

  他們剛進城的時候就聞見空氣里飄著一股又苦又澀的鐵鏽味,混著爛泥的腥氣,哪像是有好水源的樣子。

  「這地方的人,平時都喝什麼水啊。」

  祖母嘆了口氣,看著街上瘋跑的人群,聲音沉沉的:「還能是什麼,澇窪子裡攢的苦水、污水唄,能有口喝的吊著命,就不錯了。」

  眾人心裡都沉甸甸的,本以為流放路上風餐露宿已經夠苦了,沒想到了這發配的地頭,才是真的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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