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生生死死一家人
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李荀喘著粗氣,兩根粗樹枝綁成的簡易藤繩,上面躺著顧其鳴。
前頭張廉和孫二虎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他拖著這麼個廢人,速度早落下了一大截。
顧其鳴側著臉,眼神往後瞟。
耳里全是雨點砸樹葉的聲,遠處馬匪的聲,偏生聽不到半分祖母和妹妹的動靜。
他心一下子揪緊了,拼命翻身就想往下滾。
「別動!」李荀察覺到動靜,手上一使勁把擔架拽住,眉頭擰成個疙瘩,「你能不能安分點,我拖著你跑了半條山路,已經是救了你一命,別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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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其鳴抬眼看向他,眼神冷得像結了冰,半分感激都沒有,只啞著嗓子開口:「放我下去,我要去找我祖母和妹妹。」
「找什麼祖母和妹妹?我看你找死是不是!」李荀伸手指了指身後,「馬匪就在後頭跟著,蹄子聲都快踩臉上了,你現在回去,不是送菜是什麼?」
「若祖母和妹妹有個三長兩短,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顧其鳴看著他,眼神半點不躲,「你去救她們。」
李荀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也敢命令我?我是縣衙的衙役,不是你顧家的家奴!」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卻莫名一虛。
眼前這人雖瘸著一條腿,狼狽得像從泥里滾過一般,可那雙眼睛沉下來的時候,竟依稀能看出幾分當年顧府公子清風朗月的影子,像他這種小人物,從前連靠近都不敢。
可氣度不能當飯吃,更不能擋馬匪的刀。
李荀咬了咬牙,轉身就要接著拖著跑:「活命都難,還想著別人……」
話沒說完,身後咚的一聲。
他猛地回頭,就見顧其鳴竟自己從擔架上翻了下去,重重摔在泥水裡,噗地吐出一口血,混著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你瘋了!」李荀又驚又氣,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人重新扔回擔架上,「你這條命還要不要了?」
「死了又如何?總比苟且偷生強!」
顧其鳴卻一把甩開他的手,他兩手扒著泥土,一點點往身後的方向挪。
指尖摳進濕軟的泥里,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斷腿蹭過石頭,疼得他額角青筋直跳,卻半分停頓都沒有。
雨嘩嘩地下著,砸得人脊背都發彎。
可拖著斷腿一步步往險境挪的背影,卻像一根竹,寧折不彎。
李荀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下。
他當了這麼多年差,見慣了趨利避害,跪地求饒的犯人,從沒見過這樣的,瘸了腿,落了難,骨頭反倒比誰都硬。
就在這時,一聲尖厲的女人尖叫刺破雨幕,從斜後方傳了過來。
「啊——!」
是柳氏!
顧其鳴身子猛地一僵,抬頭往聲音來處望。
就見不遠處,柳氏摔在泥水裡,背上結結實實踩了一隻馬匪的靴子,壓得她根本直不起身。
她懷裡還護著兒子顧禹,拼了命把孩子往外推:「禹兒快跑!快!往林子裡跑!」
「娘親,我不跑!」
顧禹腳上還戴著沉重的鐐銬,跌跌撞撞往馬匪身邊湊,小臉上滿是淚:「你放開我娘,你別踩我娘!」
那馬匪嗤笑一聲,彎腰一把揪住顧禹的後領,把人拎了起來,高高舉過頭頂:「小崽子還挺孝順?老子送你們娘倆一塊上路!」
說著就要往地上摔。
「不要!」柳氏瘋了似的掙扎,仰起頭狠狠一口咬在那馬匪的小腿上,牙都快咬碎了。
「操!」馬匪疼得罵了一聲,腳下鬆了勁。
柳氏趁機爬起來,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轉身就要跑。
可她剛邁出兩步,頭髮就被人從後面狠狠揪住,頭皮扯得生疼。
雪亮的鋼刀拔了出來,冷光映著她慘白的臉,眼看就要落下去。
「住手!」
顧其鳴目眥欲裂,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撐著地面就要往起站。
李荀臉色一變,剛想拉住他,忽然腰間一涼。
一柄薄薄的刀片抵在了他的腰側,刃口已經刺破了衣裳,沾了點血珠。
他萬萬沒料到,這個看著半死不活的瘸子,竟還藏了利器!
「去救她,」顧其鳴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你不去,我現在就捅進去,所有人一塊死在這。」
刀片又往裡送了送,疼得李荀一縮腰。
他咬著後槽牙,心裡把顧其鳴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可腰上的涼意實打實的,他毫不懷疑這瘋子真敢下手。
「算你狠!」
李荀低罵一聲,抽出腰間的佩刀,貓著腰就沖了過去。
那馬匪正揪著柳氏的頭髮舉刀,李荀衝過去,幾招過後,一刀抹了脖子,馬匪哼都沒哼一聲就栽倒在泥水裡。
柳氏嚇得魂都飛了,嘴巴一張就要尖叫。
李荀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聲音壓得極低,眼神冷得嚇人:「想死就喊!想活就閉嘴,跟我走!」
柳氏嚇得連連點頭,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緊緊抱著懷裡的兒子,腿都軟了。
李荀拖著她往回跑,回到顧其鳴身邊時,顧其鳴本就傷重,方才全憑著一口氣撐著,這會兒見柳氏母子沒事,身子再也發不出力氣來。
李荀氣不打一處來,上前一步用刀架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齒:「把刀交出來!你還敢襲差?信不信我現在就辦了你!」
顧其鳴沒理他,只是看向柳氏:「二叔母,我祖母呢?娘親呢?還有阿嫋呢?她們在哪?」
柳氏眼神閃爍了一下,飛快地別開臉,不敢和他對視。
她方才是自己抱著兒子往這邊跑,把老夫人和阿嫋母女丟在了山洞裡,哪裡知道她們在哪。
可這話她怎麼敢說?
她咽了口唾沫,胡亂指了指密林深處:「她們往那邊跑了,我跟她們跑散了!」
「不是的,阿嫋姐姐他們有危險……」顧禹仰著小臉沒說完,就被柳氏死死捂住了嘴。
「小孩子家家亂說的!」柳氏斥了兒子一句,又沖顧其鳴擠出個笑,「真的,她們往那邊去了,應該已經跑遠了。」
顧其鳴眉頭緊鎖。
不對。
若是往密林深處跑,方才這麼大動靜,她們多少該有個聲響。
可那邊靜悄悄的,除了雨聲什麼都沒有。
他剛想再追問,後頸忽然一疼,眼前一黑,徑直栽了下去。
李荀收回手,把人往擔架上一扔,臉色臭得不行:「磨磨唧唧的,等馬匪大部隊過來,全得死在這,人要是死了,我這趟差事就白跑了,得不償失。」
他又冷冷掃了柳氏一眼:「我救你一次,是順手,接下來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腿,能跟上就跟,跟不上,就別怪我見死不救。」
說完,他抓起藤繩,拖著擔架繼續往前跑。
柳氏哪敢落下,抱著兒子跌跌撞撞跟在後面,上氣不接下氣。
可後面成群馬匪的呼喝聲清晰可聞,眼看著就要追上來了。
柳氏跑得肺都要炸了,胸口火燒火燎的疼,腿像灌了鉛似的,一步都挪不動。
「不行了……我跑不動了……」她喘得直咳嗽,腳下一軟,差點摔在地上,「救命!救命啊!」
她喊得聲嘶力竭,李荀聽得眉頭直跳,心裡暗罵這女人蠢,這時候喊,不是把馬匪往這邊引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隆!」
一道亮白的閃電劃破天幕,緊跟著是震耳欲聾的驚雷。
旁邊一棵幾人合抱的大樹被雷劈個正著,樹幹咔嚓一聲斷裂,轟然倒下,正好橫在了中間。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馬匪收勢不及,被砸在樹下,慘叫聲瞬間被雨聲吞沒。
李荀驚呆了。
這……這是老天爺幫忙?
柳氏也忘了哭,癱在地上直哆嗦,嘴裡絮絮叨叨地念著菩薩保佑。
被斷樹攔住的馬匪們,看著樹下壓著的幾具兄弟屍體,氣得哇哇亂叫。
「媽的,什麼鬼天氣!」領頭的馬匪啐了一口,罵罵咧咧的,「這樹倒在這,雨這麼大,路也滑,不好追!」
他盯著林子深處看了兩眼,眼神狠戾:「算他們命大,走,先回去稟報老大,這幾個人跑不遠,就在這山里!」
馬匪們罵罵咧咧地往來時的方向撤了。
回到臨時紮營的山洞口,土匪頭子聽完稟報,一巴掌拍在石頭上。
「廢物,幾個人都抓不住!還折了兄弟!」
他眼神兇狠,想起手下說的那對細皮嫩肉的母子,又添了幾分貪婪,舔了舔嘴唇:「行了,不怪你們,這雷劈得邪性,先不追了。」
他掃了一眼洞裡渾身濕透、凍得發抖的手下,擺了擺手:「去撿點乾柴,生火烤烤,換身乾衣裳,都早點睡,養足精神,明天天一亮,咱們就搜!全帶回來,老子要活的!」
「是!老大!」
馬匪們轟然應諾,七手八腳撿柴生火。
火苗竄起來,驅散了些許濕冷。
眾人淋了大半天雨,又累又乏,圍著篝火烤了沒一會兒,就東倒西歪地睡了過去,呼嚕聲此起彼伏,混著洞外的雨聲,倒也睡得沉。
空間裡。
阿嫋豎著耳朵聽了好一會兒,聲音全都沒了。
她鬆了口氣,對祖母和娘親說:「祖母,娘親,外面好像沒動靜了,馬匪應該走了。」
王氏臉上帶著幾分焦急:「也不知道鳴兒怎麼樣了……」
「咱們得去找他們,」祖母定了定神,「總不能就這麼散著。」
「一會兒出去定要萬分小心,萬分不能出聲!」
阿嫋點點頭,祖母扶著王氏,三人慢慢顯現出來。
三人看見這一幕,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土匪,進入了夢鄉,但還是讓人頭皮發麻。
王氏不由自主的捂住了嘴巴,渾身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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