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流放路全家慘死
阿嫋踮著小短腳,手搭在額上使勁往遠處望,乾裂的小嘴動了動,突然眼睛亮得像淬了星。
「阿兄,祖母,阿嫋看到水啦!亮晶晶的,在那邊!」
她拖著沉重的腳鐐跑,鐐叮鈴哐啷響。
「阿嫋慢點,別摔了!」
二叔母看著小丫頭跑遠的背影:「這孩子,都快渴死了還這麼能跑……」
阿嫋才不管腿酸不酸,她滿腦子都是水。
阿兄的腿傷爛了,要多喝清水才能好;祖母咳嗽得厲害,要潤潤嗓子;二叔母昨天把最後一口水讓給了她,嘴唇都腫得翻起來了。
「哇!有水啦,真的有水啦!」
石頭後的小坑裡,存著一些渾濁的雨水。
阿嫋趕緊拿出碗舀水,她心裡美滋滋,只顧著低頭護著碗,跑回來時,腳下被碎石猛地一絆,小小的身子直直往前撲去。
哐當一聲,珍貴的水盡數潑灑在乾裂的黃土上,轉瞬就被干土吸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水漬都沒留下。
阿嫋趴在地上,手掌膝蓋磨破,卻不覺疼,只呆呆望著地上消失的水,鼻尖一抽一抽。
這是好不容易尋來的救命水,是要給大家解渴的,就這麼沒了?
還來不及心疼,啪的一聲,一道鞭子狠狠抽在阿嫋單薄的背上。
「小孽種不長眼,敢弄濕老子衣裳!」
「啊,疼!」阿嫋疼得尖叫,在地上打了個滾。
身旁押解的看守孫二虎,衣擺只輕輕濕了一角,沾了點點水漬,瞧著微不足道。
但孫二虎本就凶戾蠻橫,一路押解罪眷滿心不耐,借著由頭便要撒氣。
他橫眉豎眼,罵罵咧咧,揚著手還要再落一鞭。
就在鞭影將要落下的剎那,一道身影撲了上來。
悶哼一聲。
是阿兄!
顧其鳴拖著傷腿撲過來,一把將阿嫋護在懷裡,鞭子結結實實地抽在他的背上,舊傷瞬間裂開,鮮血滲過囚服,染紅了一大片。
阿嫋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滾燙的黃沙上,瞬間就蒸發了。
「阿兄……你讓開,你腿不好!」
她的阿兄一路金榜題名,殿試已入御前,本該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朝登青雲,位列朝堂棟樑。
可他被硬生生打斷一條左腿,皮肉筋骨折裂,再難直立行走,半邊容顏遭烙鐵損毀成了身殘容毀的廢人。
雖然如此,但他骨子裡世家傲骨半點未折,咬著牙一點也不求饒。
阿嫋不願本就受盡苦楚的阿兄,再為自己受半分委屈。
孫二虎冷笑一聲,氣焰囂張,哪裡將一個落難廢人放在眼裡,冷哼一聲,長鞭再度揚起,就要接著往下抽。
白髮蒼蒼的祖母顫巍巍上前,眼眶赤紅,聲音悲愴又懇切,字字泣血。
「官爺,求您行行好,可憐可憐我們一家老弱。
老身夫君乃是開國護國大將軍,隨先帝披荊斬棘,南征北戰,打下萬里江山。
開國之後,又領兵鎮守北疆,平定四方流寇亂匪,戍守國門數十年,一生戎馬,為國戍邊,從無半分私心。
我家大郎隨父從軍,年少便駐守邊關孤城,外敵來犯時,以寡敵眾,死守城池數日不退,浴血拼殺,護住一方百姓安寧,守得邊境無狼煙。
二郎飽讀詩書,心懷蒼生,入朝為官後,體恤民情,奔走鄉野。
興修水利灌溉良田,減免苛捐雜稅,為流民安置田宅,為孤寡贍養終老,興學堂啟民智,施仁政安百姓,樁樁件件皆是為國為民的善舉。
我顧家滿門儘是赤膽忠魂,求官爺看在顧家忠良的份上,饒過孩童無心之失吧!」
祖母聲聲泣訴,字字皆是顧家滿門的忠烈風骨。
可孫二虎臉上毫無半分動容,只滿臉鄙夷不屑,嗤笑一聲,語氣刻薄又冷血:「什麼滿門忠良,什麼開國功勳,不過都是往日虛名罷了!
朝廷早已定罪你們顧家通敵叛國,流放邊陲,從前那些功績,全是沽名釣譽的假話,狗屁不值!」
這話如利刃穿心,狠狠扎在顧家人心上。
祖母氣血翻湧,身子猛地一晃,扶著拐杖搖搖欲墜,老淚縱橫,悲慟得幾乎暈厥。
「不是假的,我顧家忠肝義膽,怎會叛國?蒼天無眼,奸人構陷,天理何在啊……」
悲憤鬱結堵在胸口,祖母心口陣陣發悶,幾乎撐不住身子。
周遭顧家人皆是面色慘白,滿心屈辱與悲憤,卻身陷流放之途,半點辯駁之力都無。
二叔母柳氏咬著牙,趕緊從懷裡摸出最後一支銀簪,那是她出嫁時唯一的陪嫁。
她陪著滿臉的笑,把簪子往孫二虎手裡塞。
掂量著手中銀錢,孫二虎才冷哼一聲,收了長鞭,不耐煩揮手:「滾遠點,再敢鬧事,一併嚴加責罰!」
阿嫋咬唇,背上鞭痕火辣辣地疼。
她不甘心,阿爺是英雄,阿爹是英雄!
為什麼壞人可以隨便打人,還可以搶二叔母的簪子?
眼前越來越黑,耳邊的風聲好像變成了鬼叫。
阿嫋晃了晃腦袋,失去了意識。
……
夢裡依舊是這條無盡的流放荒路。
一向心高氣傲、傲骨凜然的阿兄,本就身殘體弱,一路顛簸,連著三日高熱不退。
身子一日比一日虛弱,終究沒能扛過路途艱難,在無盡的衰弱中,緩緩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一家人強忍喪兄之痛,相互攙扶,拖著殘破身子,熬了千里流放路。
可好不容易撐到流放之地,迎接他們的卻是大荒絕收的年景。
田地龜裂,顆粒無收,草木枯焦,餓殍遍野。
顧家本就是老弱婦孺居多,一路奔波早已油盡燈枯,無糧無水,無依無靠。
先是年邁的祖母熬不住饑寒,接著二叔母和姐弟相繼倒下。
昔日榮光赫赫的顧家,最終化作荒野土,無人祭奠,無人知其冤屈。
夢裡冷風嗚咽,荒草蕭瑟,阿嫋蜷縮,死死抱住小小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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