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龍婆托
得到可以進宮治病這個消息後,樊仁沒有立即動身。
自打昨天騎馬回城之後,他就沒有沐浴換衣過,現在一身的汗臭泥污。
假若以這般形象進入王宮,就算有蘇達公主的應允,大概率也會被王宮侍衛攔下來。
要知道,在暹羅國這個雨季頻繁,終年濕熱的地界,人的出汗量是極大的。
整個國家上上下下,無論階層貴賤,性別老幼,都是一天洗好幾次澡的高頻率。
洗澡對於這個國家來說已經是剛需。
作為國教的南傳佛教和傳入盛行的婆羅門文化都有一個人全身充滿污穢,不潔,一定會被晦氣鬼祟纏上的說法。
於是便有了「日夕三四浴,戲壓不禁」的習俗,每天多次沐浴,以洗去身上的濁氣風塵。
一般尋常人家的作息固定為晨起沐浴洗漱,日暮歸家再洗一次。
在古暹羅國會面之前,不修邊幅,不洗澡更衣會被視作不尊重,無禮的表現。
雖說事關緊急,但和樊仁經歷一天奔波的霍拉清楚事情經過,且這副姿態入宮確實不好,他給予了樊仁些許時間做簡單洗漱換衣。
樊仁很快就用院中陶缸打好的冰涼河水洗了個澡,至於換洗的衣物則是拿了艾家行李里打包好隨身攜帶的換上。
只是原主尼坤才不過十幾歲的年紀,由於長期營養不良的緣故,身材瘦小單薄,即便穿著短袖短褲都有種長袍加身的感覺。
艾慕還在床上躺著,緊閉雙眼,呼吸勻稱,眼圈發黑,看起來應該是一夜未眠,最終抵不住困意才睡著了。
「我早就吩咐派人盯著這邊,放心。」
霍拉在一旁催促道:
「我們先走吧,時間不早了。」
樊仁答應,跟著霍拉離開租下的院房,準備一同去往王宮。
二人坐上停泊於運河岸邊的私人遊船,見主家上來,隨從划動船槳,將船緩緩離岸而去。
王城內四十餘條運河縱橫交錯,水上交通才是大部分人日常出行的的首選,也是全城運輸的核心。
因為常年下雨,地面積水的緣故,王城內道路泥濘難行,象轎、馬車、牛車都容易打滑傾覆,不如舟船便捷安穩,很少有人使用。
「在進入王宮之後,跟著我,不要亂說話,也不要理會旁人的口舌。」
坐在船棚之下的霍拉叮囑道,他拿起面前的茶壺給自己和樊仁斟茶,同時推了推案桌上的糕點:
「現在快到午時,你才剛剛起床的樣子,從昨天到現在都沒有吃過東西吧,先吃些墊墊肚子。」
「這茶葉是我從華夏上國商戶那購置來的,可以試試滋味。」
樊仁接過道謝,嘗了一口。
「糕點也嘗嘗吧,是公主殿下的洋人御廚製作的,黃金三甜,不是誰都可以品嘗享用的,白砂糖,鴨蛋黃都可是好東西,外面都吃不到。」
說著,霍拉自己抓起一塊吃了起來。
被稱作黃金三寶的糕點色香俱全,飢腸轆轆的樊仁拿起便吃,配著微苦的茶解膩剛剛好。
在這個時代,白砂糖是稀罕物,如霍拉所言是硬通貨。
高熱量的糖分、碳水化合物補充著樊仁消耗過大的體力。
「我們進入王宮,得先去和蘇達公主見面,治療大帝的事情需要晚些時候。
這一次的二輪考核出了一大堆問題,相當麻煩,除卻你我之外,村民、士兵、考核者都全死了。
大將軍帕比羅雖然吃了暗虧,但仍舊不肯罷休,畢竟陛下沒有醒來,他握著大權,說動了許多大臣聯名施壓,要求重新進行二輪考核,強行拖延治療的事情進度。
我把你的事情告訴了公主殿下,她同意了,但就因為這些因素阻撓著。
是她答應了佛教的一些無理要求,才勉強得到了協助,壓下了風波,力排眾議,叫你入宮救治。
只是,你治療的話,需要得按著流程一步步來,這也是大將軍帕比羅最後妥協的條件。
你需要小心,王宮是公主殿下的地盤,可內鬼不少,大將軍帕比羅這次答應如此爽利,一定有所陰謀規劃。」
「我明白了。」
樊仁將盤中的糕點一掃而空,閉上眼睛休憩起來。
划船的人手很穩當,沒過多久,他們便到了王宮附近。
走下舟船,樊仁繼續跟著霍拉到了王宮門口。
把守的士兵見到霍拉紛紛行禮,而後讓開路。
王宮的規模自不用多說,兩個人沿著長長的長廊前行著,其中能遇到時常巡邏的侍衛士兵。
在左拐右繞,花費了不少時間後,才到達目的地。
蘇達公主居住的行宮別院坐落於園林區,遍植茂密的花草樹木,隔絕了一切可能的喧囂。
此刻是正午時分,陽光明媚。
昨日還是狂風暴雨,今天卻又艷陽高照,暹羅國的天氣向來變化無常。
行宮別院仍舊有人把守。
霍拉這一次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和其中一個疑似頭領的人交涉,叫其通報。
他和樊仁在外面等候。
「因為陛下病榻在床,這個時間點,公主殿下可能在代替陛下處理文書政務,我們等等吧。」
霍拉低聲解釋:
「對了,尼家並沒有受到太大波及,你殺的那個傢伙,確實是尼家家主最得意的兒子。
殺子之仇可不是小事,之後,你肯定被這個家主處處刁難,注意一些。
這老狐狸不好對付,看起來和善,人畜無害,肚子裡全是壞水。
當初抱大將軍帕比羅大腿,串通一氣的事情,就是這老狐狸主導謀劃的。
我記得你父親和尼家這個家主曾經是摯友兄弟,倒頭來卻被背刺算計,叫人唏噓。」
「好,多謝提醒。不過我有個問題,蘇達公主現在到底手握多少實權?」
樊仁皺著眉問道。
要合作的話,自然要知己知彼才行。
至少對於蘇達公主的實際情況要大概了解,要不然很容易栽跟頭。
「這個嘛……」
霍拉沉吟片刻,他的聲音依舊很輕:
「最壞的情況,陛下駕崩,公主殿下在佛教的支持下,可以支撐一段時間吧。
這段時間要看公主殿下能否穩住局面了,立住自己的腳跟,立不住就徹底完蛋,我們這些被綁在一條船上的人也跟著倒霉就是了。
根據我所知,大將軍帕比羅已經和外來傳教士勢力徹底勾結,明面上已和佛教撕破臉為敵了。
只不過,利益二字才是永恆的真理。
如果公主殿下在陛下駕崩後,無法掌控局面,收服勢力。
佛教這般龐然大物絕對不會一直死站在我們這邊不動搖,很有可能會倒戈向大將軍那邊,和外來的傳教士共享信徒和財富!」
聽著霍拉的話語,樊仁大概明白了蘇達公主的處境。
和歷史上蘇達公主經歷的一切差不多,在他的時間線,蘇達公主失敗,被迫下嫁大將軍帕比羅,成為政治傀儡已成既定事實。
沒有其他的變數外力介入,後續的劇情就會重演。
「好了,你們可以進去了。」
先前進去行宮通報的侍衛回來。
霍拉便帶著樊仁走入了這滿是綠色植物的龐大行宮之中。
那些種植在行宮裡的花草樹木很多都不是觀賞物,反而是巫醫體系里常用的藥草材料。
看到樊仁緊盯著那些植物,霍拉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解釋道:
「這些都是公主殿下種植的,她曾經在龍婆托那裡學習過一段時間巫醫之道。
龍婆托不知所蹤,要不然請他前來入宮,為陛下治病肯定能看好,不用浪費這麼多時間。」
龍婆托?
樊仁一愣。
這個名字他在後世歷史中有所耳聞。
這位算得上暹羅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高僧。
居住在暹羅國南方的水澤地帶,擅長巫醫之術,屬於山林隱僧,常常行腳各地,治病救人,舉國聞名。
據後世所流傳,納萊大帝聽聞龍婆托之名,曾多次禮遇龍婆托,希望他能入宮辯經解惑,做個一官半職。
龍婆托不為名利所動,拒絕了納萊大帝的邀請,他仍然選擇四處雲遊,濟世救人,被民間百姓尊稱為護國國師。
雖然他沒有進入過官僚僧團體系,但因為名聲太大,被現代許多的佛牌商家故意混淆視聽,將其標註為龍婆托僧王,刻於佛牌之上,售賣高價,以此牟利。
「蘇達公主居然也會醫術?」
霍拉聽出了樊仁的話外之音。
「沒錯,是會的,甚至算得上精通。
公主殿下天生聰慧,自小博覽群書。
她在龍婆托手下修行了約莫兩年時間,已經出師。
如不是陛下突發惡疾,此刻的公主殿下早已和龍婆托一起遊歷四方,救病濟人。」
霍拉說到蘇達公主的時候,眼露驕傲,滿是欽佩:
「怎麼,知曉公主殿下通醫,你害怕了不成?
二輪考核,你立下大功。
就算你真的治不好陛下,也不會有什麼大事!
況且,請你入宮權當死馬當活馬醫。」
樊仁沒有反駁霍拉的打趣,他只是停止了腳步,抬眼看向前方。
一個嬌小的身影緩緩走來。
是蘇達公主。
她沒有像在外面那般尊守禮制,戴著面紗遮擋臉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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