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野狗
曼谷,郊外垃圾填埋場。
隨著日上三竿,溫度升高,這片灰色的荒原開始散發出濃烈惡臭。
野狗三三兩兩遊蕩其間,低頭扒刨尋找可以食用的廢物,它們的眼神疲憊又兇狠。
遠處焚燒廠煙囪向外排著黃白色的煙,附近的天空都浮著一層渾濁的灰霧。
清運垃圾的幾輛卡車,九點半準時駛入進這片荒原。
這裡的地表鬆軟,大重量的卡車陷進了粘膩發黑的腐泥,發出沉悶噁心的聲響。
駕駛員熟練地控制著卡車,傾卸起後車的垃圾。
靜謐的荒原之上,瞬間疊出一座座高聳的垃圾山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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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卡車做完工作離開,一群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孩童從暗處的各個角落竄出,往山堆蜂擁而至。
原本還在覓食的野狗,被這群突然出現的十來歲孩童嚇了一大跳,慌忙逃竄。
這些孩童的頭髮髮絲枯黃打結,板結在頭皮上,個個曬得通體黝黑,皮膚粗糙乾裂,布滿了蚊蟲紅疹,抓撓破皮的舊疤。
一時間,竟叫人分辨不出來後來的這群孩子究竟是人還是可以立著行走的狠戾野狗。
他們手裡都拿著破舊發黑的編織袋,瘦小的身子前傾,光腳行走於垃圾山中狩獵著,動作嫻熟,飛快翻扒起新鮮的垃圾。
即便腳底已經結著厚厚的老繭硬皮,仍時常會被垃圾中的鋒利廢料劃破滲出血來。
腳上的傷口泡在髒水裡,本該疼痛扭曲的表情卻沒有出現在這群孩童臉上,他們的眼神呆滯又麻木,如同行屍走肉。
只有當看到一些值錢的物件,他們的眸子才會煥發出明亮光彩。
那光彩是對生存的渴望。
完整的塑料瓶、鋁罐、廢銅、紙板,還能穿的舊衣物。
這些都能換上不少錢財,用來填飽肚子。
新倒的垃圾最為搶手,裡面有許多尚未開發的寶藏。
這些孩童各自分為陣營,他們在垃圾山上推擠成一團,拉扯著。
瘦小的肩膀互相頂撞,仿佛飢腸轆轆的野狗搶奪不多的食糧。
有些年齡還小的孩童擠不過年長些的,只能縮在邊角,撿拾別人挑剩的零碎,動作怯懦卻不肯停,生怕空手而歸。
「薩特,把那台手機交出來!」
一個在這群孩童身形最為高大的男孩大叫道。
被他稱呼為薩特的瘦小男孩沒理會,直接跳下垃圾山,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軟爛的灰色荒原上奔跑起來。
以薩特為首,一個陣營的其他孩童攔住追趕的高大男孩。
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台廢棄的水果手機能賣上幾百泰銖。
這幾百泰銖用來購買最便宜的糯米飯,也夠十來個孩童吃上一天了。
另外陣營的孩童也趕了過來,場面混亂作了一團。
薩特則乘著這個機會鑽到了郊外垃圾填埋場邊緣。
身後是充斥著漫天嗡鳴的飛蟲,經久不散的腐臭,孩童尖利的咒罵與推搡聲的灰色荒原。
往前一步,卻是截然不同的市井煙火,垃圾填埋場的攔網就像一道無形的邊界,隔開了地獄與人間。
正值盛夏,沒有太多雲層遮擋的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烘得空氣灼熱,烤得柏油路面發燙變軟。
薩特身手矯健地爬出攔網,走出了地獄。
路過汽車捲起的風,驅散鼻腔里的腥臭,只剩乾燥的塵土味與遠處小攤飄來的食物香氣。
「別跑,薩特!」
熟悉的叫喊聲在耳邊響起。
緊緊抓著手裡的廢棄水果手機,薩特沒有停留,他不顧車流,開始蒙頭沖向街道另一邊。
幾百泰銖,是垃圾堆里撿十袋塑料瓶,搶無數次廢鐵都換不來的巨款。
足夠買上大分量的糯米飯,至少好幾天都不用深夜在搭建的垃圾棚房裡餓到腸胃絞痛。
奔跑過程中,刺眼的陽光,讓薩特忍不住下意識眯起眼睛。
他忘記了自己還在車流密集的馬路上。
「砰——」
疾馳而來的汽車將薩特瘦小的軀體撞到飛了起來。
一連串的剎車聲持續帶出難聞的燒焦橡膠味。
叫罵聲不絕於耳。
撞了人的車主,以及那些被迫逼停的車主,沒有一個同情薩特,反而在辱罵他。
薩特感覺身上很疼,他閉著眼,整個人蜷縮著。
他能感覺到許多目光在注視自己。
那些目光是在打量,有著嫌惡和輕蔑。
「都讓一下,你沒事吧?」
薩特聽到男人的聲音,他的眼睛眯開了一條縫隙。
一張俊秀的臉進入視線。
「樊仁哥哥,這個小哥哥怎麼了?」
軟糯的稚童女聲響起,薩特已無力偏頭看過去。
「靜婉,這個小哥哥受傷了,我們把他送到醫院好不好。」
「好。」
薩特虛弱地閉上了眼睛,腦海里最後的印象是一個穿著得體,臉上沒有對他有任何厭惡表情的男人。
「老闆,您這真的要把他送到醫院嗎?」
這時候,停下的車輛,包括撞倒薩特的汽車都開走了。
唯獨留下樊仁他們和皮卡。
「為什麼不呢?」
樊仁抱起男孩。
「這小孩應該是拾荒的街童,說句難聽的,死了也沒人在意。」
「街童,是乞丐嗎?」
阿明點頭,而後苦口婆心道:
「差不多吧,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的命是不算命的,他們出生的時候沒有人歡迎,消失的時候也沒有在意。
這些街童就是這類人,他們的成分複雜。
有父母跨境打黑工,留下來的無國籍外國流民,福利院出逃孩童,因為父母雙亡,或者家庭苦難被遺棄的孤兒。
老闆,不是我狠心,您可以救一個,但能救得了這麼多嗎?
暹羅國內,街童太多了。
況且,這小孩身上可能有傳染病,還可能賴上您。」
「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
樊仁沒有什麼表情:
「怎麼也是條人命,開車去最近的醫院吧,花費不了太多時間。
非是我偽善,看見一條小魚被潮水拋至淺灘,送回水中只是順手的事情,小魚之後的因果又和我有什麼關係?」
阿明也不好多說什麼,鎮神登記倒沒明確規定時間,這幾天去都可以。
看著樊仁抱著街童上車,他回到駕駛車位,踩下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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