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儀軌
村落的規模不大,約莫也就百來號人。
樊仁跟著摩皮,很快就來到了村落靠近樹林的邊緣。
一棟高腳黑樓突兀地紮根在樹林濕土中,其四周的刺桐樹枝幹纏滿彩色布條、掛起銅鈴,山風拂過,便是彩飄鈴響。
踩著刻滿符咒的木梯梯階上樓,立於黑樓門旁的神龕映入眼帘。
短屋檐垂下的瘦長圓柱燈籠光暈籠罩著神龕,在黑夜裡極為扎眼。
神龕中的塑像則隱沒在陰影中,只看得清大概線條輪廓。
鼻翼翕動,樊仁聞到了空氣中的古怪香味,那是祭祀燃燒完的香灰夾雜著某種無法描述的氣味混合體。
「進來吧。」
摩皮已經走進了自己的住所,坐在一張竹蓆上,正盤膝閉目著。
因為腦中並沒有原主尼坤的記憶,為了避免說多錯多,樊仁只是不語恭敬地點頭,走進木製的小房。
「你變得沉默了許多。」
摩皮忽而說了句話,讓樊仁的身體立刻變得緊繃,隨後又話鋒一轉:
「我先告訴你魂燈的具體儀軌吧。材料我先前已經提及過,這一巫術是千年前先人反覆試驗過流傳下來的秘術,屬於絕對的禁忌,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還有,如果可以,一定要親手殺死活體材料,讓材料知道是你導致它的死亡,這樣匯聚的怨念才是最深的。
先說燈罩,用火烘烤皮,將皮表面毛髮用刀全部剔除乾淨,接著高溫蒸煮軟化,再用刀斜著緊貼皮面,把內側白色黃色的肥油全刮掉,一點不留。
正反面都要刮,直到製作燈籠的皮呈透明狀,看不到一點油脂為止。」
「接下來是扎骨架,用數根細竹篾彎成圓形竹圈,豎條脊骨連接上下兩個圓環,編成籠狀框架,交叉處記得用麻繩捆緊。」
「最後是燈油,也是最重要的。割取材料主體的腹部、大腿、下巴的厚脂肪,切塊入鍋,按1:1的比例加椰子油+清水,大火熬煮,待脂肪融化,水分蒸發,取表面懸浮的深色油層作為燃料。」
這一大串乍聽上去就是普通的燈籠製作方法,可稍微細想就叫人脊背生寒,畢竟摩皮用的材料實際上是活生生的人。
樊仁忍著不適,在心中來回默念幾遍步驟,才緩緩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
摩皮繼續說道:
「魂燈所有材料製作方法就是這些,組裝就簡單得多了,我不多贅述。
魂燈製作完畢,要使用無需火源點亮,你只用輕誦......」
「薩塔帕提尼班達;閻摩拉克沙穆拉;吉萬塔班達;佩塔卡拉尼羅德哈;阿特瑪迪帕薩訶
(Satta Pati Nibandha Yama Raksha Mūla Jīvanta Bandha Peta Kāra NirodhaĀtma Dīpa Sāha)。」
聽著這古怪的音節,樊仁想起了嚮導阿明說過的巴利語,這二者發音語系似乎是一個東西。
「眾生業力,皆被縛鎖;閻摩護法,根斷邪源;生魂拘系,不得脫逃;鬼類惡行,悉令止滅;魂燈為引,鎖靈圓滿。」
阿贊多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翻譯了咒語。
這位崇迪大德生前似乎對華夏文化極為了解,說出的漢語字正腔圓,譯詞更是能讓人明白其意。
「我記下了,摩皮大人。」
在通曉意思後,樊仁作合十禮。
「嗯,用不到魂燈時,其便會隱沒黑暗,你口誦剛才的密語,就能將其召出。」
「摩皮大人,魂燈是否有使用壽命?」
樊仁想起了摩皮提到過的魂燈作用。
「魂燈拘束住小鬼後會徹底變成實體,只能當做封印物保存,再次使用會將小鬼釋放出來。
至於驅退大鬼則會直接損耗魂燈,以上兩種情況,你要再次使用就得繼續製作新的魂燈。」
摩皮頓了頓,面無表情地說道:
「魂燈只能撫慰三眼神十五天,之後便會徹底失去效用,所以每隔十五天就需要重新製作魂燈,以維持村落的寧靜。」
聽到摩皮這番話,樊仁呆愣了幾秒。
也難怪那些圍觀的村民早已習以為常,撫慰三眼神需要最高規格的魂燈,這麼算下來一年下來要死掉二十多個人,換做誰都會麻木。
人命如草芥在此刻具象化了。
雖然不懂大概現在身處於什麼年份,但肯定是近代,居然還有這麼可怕的事情發生。
在他看來,這些村民更像是被圈養的家畜,需要接受隨時被宰殺的命運。
為什麼不反抗?
想法冒出來的那一刻,樊仁知道自己犯蠢,陷入了思考盲區,他一直在以現代文明的想法代入。
實際上,這個村落偏僻落後,是有著超自然存在的,凡人的抗爭毫無意義,不如賭自己不會被選中當祭品,說不定能相對安然地活下去。
思索至此,樊仁打了個冷戰,週遊了好幾個國家,也見過不少死人,但這種不把人當人的制度還是讓他很不舒服。
「明天的授權儀式,你將會成為三眼神的人間行走,我的預備接班人,你以後都不會成為祭品。」
摩皮依舊閉著眼,可她卻似乎能察覺到樊仁臉上的表情,以為樊仁害怕,就出言寬慰了幾句。
見識過摩皮厲害的樊仁沒有太過於驚訝,反而心中的疑惑更加多了。
摩皮是暹羅國東北部常見的民間法師,屬於民間信仰+婆羅門教+原始鬼神崇拜混合體,他們能溝通鬼神,驅邪避禍。
代表整個村落溝通三眼神是摩皮的職責很正常,但這個滿臉花紋,面容姣好的女人明顯還正當盛年,除了聲音有些蒼老古怪,沒發現有任何衰敗的跡象,為什麼明日就開始了交接授權儀式,培養繼承人?
樊仁完全想不通,莫不是摩皮這個職位的特殊性,經常接觸鬼神,所以容易短命,對方才會這麼早做打算?
「尼坤,你且過來。」
摩皮蒼老刺耳的聲音傳入樊仁耳中。
「摩皮大人,有何吩咐?」
樊仁按捺住心底的諸多猜想疑惑,湊了過去。
「將你上半身的衣服脫下,我給你背部刺符,為明天的儀式做準備。」
摩皮這時睜開了眼,她從身後的收納盒中,拿出一根長柄的金屬針束和一盒墨料。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