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她是靖安侯的妾室』
謝景琛在偏殿的芙蓉榻上坐下,臉色發冷,看向孫秦問道:「皇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孫秦福了福身,「陛下恕罪,請容臣妾問過穆嬪與阮娘子二人,再向陛下稟報。」
在她說完後,謝景琛待她的語氣才緩和了些,伸手扶了下皇后的胳膊,「你如今身子重了,不必時時行禮。既然皇后也不知,就坐下歇息,孤親自過問,皇后不必為了這不成體統的二女動了胎氣。」
最後一句話已有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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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荔跪得紋絲不動。
穆嬪含著眼淚,淚眼汪汪地望著陛下。
謝景琛越過穆嬪,「阮氏,你先說。」
穆嬪當即抽泣出聲,萬般委屈的喚了聲陛下。
謝景琛瞥她一眼,「孤問你話了?安靜呆著。」
這話語氣奇妙。
沒有怒氣,也沒有呵斥。
透著些熟悉親近之人才有的訓斥之意。
穆嬪安了心。
陛下還是偏向她的,只要這賤婢不提雲州孫家之事,最後受罰的就是賤婢,從今往後陛下會厭棄了她,再不會寵幸她。
說不定還會連帶著厭棄魏美人呢!
阮荔跪著回話:「回陛下,妾侍候娘娘歇下後,正要出宮去,見穆嬪娘娘正鬧著要見娘娘和大皇子,宮人說大皇子去了御花園玩耍,穆嬪不知為何就認定了時娘娘不准她見大皇子,在殿門外指責娘娘違背陛下旨意,挑唆她與大皇子的母子關係。說妾是狐媚惑主的狐狸精這般不堪入耳的話,不由分說打了妾一巴掌,妾不服氣,與穆嬪爭執,才冒犯了穆嬪。」
她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筆直。
語氣無悔過之意。
措辭更是如此。
臉上不見謝景琛熟悉的溫順、柔怯之意。
這樣的女娘,讓他想到了那夜滂沱大雨中,她夜叩宮門,跪在鳳藻宮中,亦是這樣雖有敬畏卻無一絲一毫畏懼的語氣。
今日更是把壓著穆嬪威脅之事輕描淡寫說成『冒犯』。
謝景琛掃過她臉上刺目的血痕,心中隱有懷疑。
阮氏是只聰慧的貓。
沒惹到她不會亮爪子。
一個曾在青樓長大的女娘,豈會因為幾句詆毀之言,就與後宮的嬪妃大打出手?還毫不留情地把人壓在地上,令穆嬪顏面盡毀。
他看向由宮女攙扶的穆嬪,語氣冷淡:「阮氏所說,穆嬪你可都認?」
穆嬪含著一汪眼淚,淚光點點,「臣妾實在思念大皇子,今日來見他,可門口的宮女和雲嬤嬤推三阻四,就是不讓臣妾見一面孩子……臣妾便想問皇后娘娘一聲,為何不讓我見我的孩子,但她們又說娘娘歇下了,打發我回去!」穆嬪手裡攥著帕子,眼淚滾落,可憐楚楚,哽咽在著道,「接著這婢子提著食盒出來了,雲嬤嬤說娘娘已經歇下了,又是如何打發婢子去給陛下送食盒的?分明是娘娘故意不願見臣妾!臣妾思子心切,被皇后百般為難下才是想教訓這賤婢一二——」
她說得心痛欲裂,像極了一個母親失去孩子般的絕望痛苦。
讓人忍不住同情她。
阮荔抬眸,澄亮的眼,黑白分明的視線直勾勾看向穆嬪,口齒清晰著道:「大皇子回宮三個多月,也未見穆嬪娘娘來看過大皇子,怎麼這會兒忽然思子心切到要立即見到大皇子?」
孫秦淡聲喝止:「荔娘,不得無禮!」
而阮荔的無禮讓穆嬪在謝景琛面前揪到了新的錯處,她指著跪在地上的阮荔,委屈地哭訴起來:「陛下,當著您的面這賤婢都敢這樣為難臣妾,如今她只不過是個宮婢,仗著您的寵愛就如此目中無人,今後有封賞後,只怕整個後宮她都不放在眼中了!陛下您看啊……」
穆嬪委屈地啜泣,
走到陛下面前,拉起衣袖。
露出一塊發青的痕跡,「這賤婢下手實在陰毒,臣妾身上不知被她弄出了多少傷……求陛下要為臣妾做主啊……」
她哭著哭著,便要倒入謝景琛懷中。
一副柔弱無助之態。
謝景琛垂首,眸色平靜地看她。
他記得,幾年前穆嬪剛入東宮時,是個溫柔懂事的女娘,她身世可憐,又害怕東宮規矩森嚴,所以他不由得偏愛她些。
直到登基後。
穆嬪仍是他的寵妃。
一直到她在未除服前,意外有了身孕,他雖惱怒穆嬪粗心大意,但還是原諒了她。
大皇子體弱。
穆嬪膽小,她只是想要一個孩子罷了。
後面發現她險些養廢了他的兒子,他仍念其有孕在身,自己尚未訓斥她,她卻因此事傷心過度流產了。
之後再去看她。
不是哭啼啼地說福薄的孩子,就是說思念大皇子。
他有意冷落穆嬪,讓她自行反省。
今日卻看見了她這般愚蠢又心狠手辣的一面。
謝景琛握住穆嬪的手腕。
看著她折斷的指甲。
鋒利的斷痕上,殘留著暗紅乾涸的血跡。
穆嬪看陛下牽起她的手,以為陛下是在心疼她的斷甲。
從前陛下說過,她插畫、調香時的手極美。
穆嬪咬著唇,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眼中卻是盛滿了委屈的光,「臣妾的指甲都被那賤婢折斷了,疼……」
謝景琛的指腹擦過斷甲。
鋒利割手。
連他都覺得疼,
穆嬪卻用這樣的斷甲去劃傷了阮氏的臉。
甚至毫無悔過之意。
謝景琛甩開穆嬪的手腕,眉弓投下一片暗影,口吻極為平淡地下令:「穆氏嫉妒成性、行止怪癖、手段狠辣,不容於後宮,廢其嬪位、去其封號,貶為賤籍發落冷宮,無詔不得出。」
穆嬪臉上血盡失。
她的嘴唇顫抖了兩下。
「陛、陛下……」她的眼睫顫顫,因太過震驚,甚至連眼淚都流出來,「臣妾在東宮時就是您的女人……臣妾還為您……生、生下了大皇子……還有…還有那個可憐的孩子……您…您要為了一個賤婢……廢了臣妾麼……?」
她仍無一絲悔過之心。
張口閉口都是賤婢。
謝景琛看她的眼神透著冷漠,「你知她是誰?」
穆嬪觸及陛下森冷的視線,她仍不知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多年的情分與她的兩個孩子,竟敵不過一個賤婢!
為了一個賤婢,竟要廢了她?
震驚之後,便是洶湧襲來的恐懼。
「她不過是皇后用來分魏美人恩寵、用來討好您的宮女而已……」穆嬪的肩膀隨著抽泣而發抖,恨不能把自己的胸口剖開來給陛下看,「我們還有大皇子啊……臣妾今日是思子心切、是太愛慕您了,看不慣皇后娘娘不准我們去打擾您,去利用賤婢獨占您的恩寵,才昏了頭做了錯事……求您看在多年的情分上,看下大皇子的份上,繞過臣妾這一次……」
謝景琛拂開她伸來的手:「她是顧厲霄的妾室。」
穆嬪只愣了片刻。
扭頭去看跪在地上的阮荔。
她……
不是皇后用來討好陛下的賤婢?
而是誰的妾室。
區區一個妾室!
穆嬪流著眼淚,「可臣妾是您親封的穆嬪,是大皇子的生母,被一個妾室女子欺負這樣……整個鳳藻宮的人都看見了她是如何欺負臣妾的啊……」
謝景琛擰眉,「愚婦!」
口吻嫌惡至極。
穆嬪眼睫狠狠一顫,抬頭看向陛下。
謝景琛對她失望且厭惡,「靖安侯正率兵在邊境為朝廷出生入死,而孤的后妃卻因一點小事肆意辱罵靖安侯的家人,甚至還動手傷了阮氏的容貌,你讓孤如何去面對靖安侯、面對那些血戰沙場的將士?!」
最後幾句話,近乎厲聲斥責。
穆嬪從未見過盛怒的陛下。
嚇得雙腿發軟,踉蹌著跌倒在地,腦袋混沌不堪,顧厲霄是靖安侯……那女娘竟然就是靖安侯的寵妾……她不知道啊!無人告訴她那是靖安侯的女人啊!
穆嬪雙手抓著陛下的衣擺,聲淚俱下:「臣妾不知她是靖安侯的人…一定是宮人們故意不告知臣妾……求陛下開恩啊!臣妾願意向靖安侯娘子賠禮道歉,下跪磕頭都行……」說著,她轉過身,膝行了兩步,向著阮荔苦苦哀求:「靖安侯娘子,今日是我衝動,你要打要罵都可以,或是…或是在我臉上抓回來也行……只求你能原諒我…求求你……求你……」
「大皇子還小……不能沒有生母……」
「你要怎麼對我都行……只求您原諒我這一回……」
她不斷磕頭。
好似阮荔不原諒她,便要一直磕下去。
阮荔表情微妙地盯著穆嬪看。
明明是陛下要將她打入冷宮,明明是她懷有惡意在先,為何現在去向她求饒?
而陛下對此卻未阻止。
難道她原諒了穆嬪,陛下就會放過她——
電光石火間,阮荔忽然明白了什麼。
是陛下不忍心了,所以才縱容穆嬪向自己求饒。
這一刻,阮荔替皇后不值得。
阮荔移開視線,不再看穆嬪一眼,朝著端坐在芙蓉榻上的謝景琛叩首,頭低下時,她緩緩開口:「妾近些時日常入宮侍候皇后娘娘,後宮都知娘娘懷孕在身,不忍辛勞娘娘。可今日穆嬪不聽宮人言,執意要與娘娘起衝突,其心不正——」
穆嬪恨聲打斷:「你信口雌黃!陛下,陛下不要聽她胡言啊……」
阮荔:「今日妾擋在門外,未讓穆嬪得逞。所以穆嬪對妾懷恨在心,若非妾會些防身之術,否則就要被穆嬪娘娘命人拖下去亂棍打死。」
「你胡說!!」
阮荔抬起頭,目光磊落坦蕩地看向謝景琛,將自己殘留著掌印、刺目血痕的臉讓陛下的清清楚楚。
「請陛下還妾一個公道!」
眼前的女娘,不再是弱不經風、需要精心呵護的菟絲花,她勝似芙蓉,生機勃勃的盛放著。
抬頭挺胸,眼神堅定。
倔犟的讓人動容。
也鮮活明媚地印在謝景琛眼底。
穆嬪看著陛下直直看著阮荔,徹底慌了神,她再顧不上什麼尊嚴、體面,爬到陛下腳邊,痛哭流涕:「陛下…臣妾知錯了……求您念及大皇子……懷清是個敏感的孩子,若、若是知道生母被打入冷宮,那孩子不知道要多難受傷心……臣妾真的知錯了……求您求您不要把我打入冷宮……請您看在臣妾一片痴心的份上……開恩……陛下開恩……」
她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匍匐在謝景琛腳邊。
哭求他的垂憐。
謝景琛聽她仍在利用大皇子,心底最後一點惻隱之心也消失了。
他也曾真心寵愛過穆嬪。
彼時的穆嬪單純,惹人憐愛。
何時變成這般面目醜陋?
謝景琛也想起了懷清,那是他的長子,心思敏感,但生性純良,不能讓一個穆氏毀了懷清的一輩子,不能讓他因這樣一個生母而自卑。
他改了口諭。
以穆嬪身患癔症、冒犯皇后為過,送去皇家尼姑庵去帶髮修行,為大皇子考量,他仍然保留了穆嬪的位分。
穆嬪聞言,眼神絕望地嚎啕出聲:「陛下……陛下……」
在被拖出去鳳藻宮時,那樣撕心裂肺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給堵住了,殿外的安靜像是沉重的大山般壓下來。
阮荔有一瞬,短暫喘不過氣。
謝景琛的話打破了死寂,言語溫和地安撫道:「荔娘起來罷,今日因穆嬪之事,讓你受委屈了。」
阮荔叩首謝恩。
又變回了內斂謹慎的女娘。
謝景琛收回視線,剛想同皇后說幾句話,殿外傳來太監通稟聲,前朝又有急事。
孫秦語氣有些愧疚道:「陛下政務繁忙,卻還要分神來處理後宮之事,是臣妾失職了。」
謝景琛起身,握了下皇后的手。
「你如今精神不濟,今日之事也不怪你,秦娘不必自責,孤晚些侍候再來看你。」他餘光掃了眼阮荔,「傳太醫來給阮氏好好看看,女子臉面要緊,莫要留了疤。」
雲嬤嬤等人紛紛垂首。
恨不能沒聽見這一句過於明顯的關照。
孫秦笑了下,只當對陛下的心思毫無察覺:「臣妾拿荔娘當妹妹疼愛,定不會讓她毀了容貌。」
謝景琛轉身離開。
孫秦目送,在他身影離開時,眼底的溫柔之色才逐漸斂去,她瞥了眼眼神期期艾艾的女娘,再見她臉上浮起來的掌印、一道道抓痕,怒氣最終被疼惜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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