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顧明山要休假

  」按領導人的級別來接待。」

  林曉東話音落下，辦公室里一下靜了。

  何凱愣了兩秒。

  他手指還擱在桌面上，慢慢抬起來，在空中停了一下，才重新落下，指節在木頭桌面上輕輕敲了一聲。

  」這麼高的接待級別？」他看著林曉東，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信。

  林曉東連忙點頭，身子又往前湊了湊，膝蓋差點碰到沙發扶手，「是的，市長，他們還要求，到時候市裡的領導全部到場，金俊山要整體接見咱們市的領導。」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接見」兩個字一出口，屋裡安靜了一拍。

  窗外大院外的馬路上有輛公交車進站，氣剎吱的一聲響，又遠了。

  何凱往後一靠，兩手交叉抱在胸前，笑了一聲。

  那笑沒到眼睛裡，他手指在胳膊肘上敲了敲。

  」還有嗎？」

  林曉東翻開文件夾，那幾頁紙被他翻得嘩啦響，他一項一項往外念，聲音越來越小，到後面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市長，他們要求把蘆港鄉那條路整個修一遍，到時候交通管制，兩邊路口都派人把著，市里最好的酒店留給他們，樓層最好那幾間整層包下，市人民醫院騰出一棟樓，最好的病房都留著，專家隨時待命。」

  他念完，偷偷抬眼瞄了一下何凱臉色，見對方沒吭聲，又趕緊低下頭去，把文件夾往懷裡抱緊了些。

  何凱鼻子裡哼出一聲，身子往桌沿一傾，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就這？」

  「其他安排，由他們集團自己定。」

  林曉東趕緊補了一句，像是怕漏了什麼，」我們不插手。」

  何凱伸手點了點桌上那張接待清單，指尖在紙面上叩了兩下，紙都跟著顫。

  」那邊的路好好的，修什麼？」

  林曉東臉一僵，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搓得褲線都皺了，半天才為難地開口，」市長，他們覺得那就是條鄉村路，有點窄，灰也大，說車子過去顛得慌，所以……」

  「所以就為了金俊山回鄉這一趟，我們就要花錢，把原本好好的路再扒了重鋪一遍？」

  何凱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這個錢，是納稅人的錢，可不是他們集團的錢，他金俊山回鄉擺排場，憑什麼讓市里掏腰包？」

  林曉東被問得脖子一縮，手裡的文件夾差點滑下去，他趕緊扶穩，指節都攥白了，額角沁出點細汗。

  」可……可那上百億的投資……」

  何凱搖了搖頭，抬手就把他的話打斷了。

  」你知道他們要投資什麼？」

  「聽說是想建一個大型純天然飲料工廠。」

  林曉東連忙翻出後面一頁，把紙展開，」廠子規模不小，占地都規劃好了，宣傳口徑也寫好了。」

  「曉東啊，你自己琢磨琢磨，這不是畫大餅？」

  何凱把那張紙抽過來，掃了兩眼，隨手扔回桌上，紙在桌面上滑出去一小截，「金家現在已經是危如累卵了，你看不出？」

  林曉東嘴唇動了動，翻了翻材料，又合上。

  」市長，可是清江市那邊……招商局一個勁催。」

  「不用管清江市。」

  何凱抬手壓了一下，掌心往下一沉，」這個事我不同意，要接待，讓清江市招商局的人自己過來接待，我們市里不陪這個綁。」

  」可是市長，田市長那邊也有指示。「

  林曉東聲音壓得更低，身子又往沙發里縮了縮，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這個當下屬的，兩頭為難。

  」不用管。」

  何凱站起身，兩手撐在桌沿上，居高臨下看著他，」這個事，就這樣定了。」

  林曉東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抬頭撞上何凱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把文件夾合起來抱在懷裡，點點頭，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門在身後無聲地帶上，走廊上的腳步聲也一步一步走遠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何凱站在桌前沒動，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回椅子上坐下，順手把桌上那份接待清單攏到一邊，沒再看第二眼。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當初金安地產要買蘆港鄉那個山包，打的什麼主意，他一清二楚，是給金俊山家修祖墳。

  山包背山面水，位置挑得講究，周圍村裡的墳都得挪走，樹都得重新栽一遍，這哪裡是買地，這是想把那一片變成金家的私園子。

  村里人私底下罵了多少回，沒處說去。

  這件事當初被他生生攪黃了，連著蘆港鄉的書記、鄉長一起被查了下去，烏紗帽都摘了，從頭到尾沒留下活口。

  後來金安地產的周建明也出了事，好長一段時間，沒人敢再提這茬，連金家自己都壓著聲，像是從沒打過這個主意。

  圈子裡但凡有點腦子的，都知道這姓金的眼下惹不起，可也幫不上什麼忙。

  如今金俊山趕著春節前探親，那就說明，他那個老父親撐不了幾天了。

  人之將老，落葉歸根，金俊山這是趕著回來送終。

  可送終就送終，非要搞這麼大排場，修路、騰樓、接見市領導，何凱冷笑了一下。

  這哪裡是探親，這是借著送老爺子最後一程，想把當年丟的臉面、丟得聲勢，一道掙回去。

  何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眼底沒什麼溫度。

  想踩著市裡的財政，給他金家撐場面，他這兒行不通。

  他正想著，桌上手機忽然震了起來，嗡的一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響，震得桌面上那疊紙都跟著顫了顫。

  何凱拿起來一看屏幕，名字閃著，顧明山。

  他看了兩秒，才劃開接聽，語氣不咸不淡，「顧書記，有什麼指示？」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才傳出顧明山的聲音，比往常慢，也沉，像是隔了一層東西。

  」何凱啊，我聽說清江市招商局有安排，紫金集團的金主席要回來探親，你看……」

  何凱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輪子在地板上輕輕一滑。

  」這個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顧明山這通電話要說什麼。

  來之前，這事繞了幾個彎，從清江市到田市長，再一層層傳到顧明山耳朵里，他不打這個電話才怪。

  」書記，金俊山探親，我沒權力，也沒資格阻止。「

  何凱語速不快，」但接待的事，我沒同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能聽見對面有人翻了一下紙。

  」何凱啊，金主席對咱們市的發展，可是出過力的。」

  「顧書記，那是時代造就的，換個人坐那個位置，一樣能做成。」

  ，何凱手指敲了敲扶手，」再說，那是人家企業行為。我們出面配合一下，問題不大，可那些修路、騰醫院、封路的接待規格，我不同意，納稅人的錢，不能這麼花。真要把金俊山當財神爺供著，供錯了地方，到時候錢砸下去，項目落不了地，誰向市里老百姓交代？」

  電話那頭明顯被噎住了。

  只聽見幾聲呼吸聲，半天沒蹦出一個字，紙頁在對面翻了一下，又停住。

  好一會兒，顧明山才又開口，語氣軟了些，像是在斟酌字眼，一字一句往外遞，」何凱啊，事情沒必要鬧得這麼僵，金家老爺子就是想落葉歸根，人之常情嘛，老人最後一程，咱們做下屬的，總不能一點面子都不給，傳出去，人家還說咱們市里不近人情。」

  「顧書記，我並沒有阻止他做什麼。「

  何凱語氣依舊平靜，」他要回來探親，要見老爺子，誰攔得住？可讓我們市里出錢修路，協調醫院，這些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真要盡人情，讓願意盡的人去盡。」

  電話那頭又靜了下來。

  顧明山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嘆了口氣，沒出聲。

  電話兩頭都沉默著，只聽見隱約的電流聲。

  何凱笑了笑，沒再多說，直接掛了電話，把手機隨手往桌上一丟。

  手機滑出去半尺，撞到文件夾才停下來。

  ……

  市委大樓另一頭，顧明山的辦公室里。

  電話聽筒貼在耳邊，裡面傳出一陣忙音，嘟嘟嘟，一聲接一聲，空落落的。

  顧明山舉著話筒，半晌，才緩緩放回到座機上，話筒和底座磕出一聲輕響。

  他身子往後一靠，陷進辦公椅里，閉上眼睛，長長出了一口氣，胸口跟著一起一伏。

  這陣子，他是真撐不住了。

  自己的左膀右臂，一個接一個出事，乾淨的沒剩下幾個。

  家裡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又一次被收了監，連最後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留。

  他白天在會上撐著書記的架子，拍板、講話、協調各方，臉上一絲亂也不能露。

  晚上回到家，燈一滅，往沙發上一癱，連說話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桌上的茶涼透了，茶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茶膜，他看了一眼，沒伸手去倒。

  辦公室另一側，陳雅琴一直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水，從頭到尾把這通電話聽了個全。

  她此刻臉上的神情，像是見了什麼稀罕事，眉頭擰著，嘴角壓不住地往外挑。

  她跟顧明山共事這麼多年，她成為顧明山的秘密情人也有七八年了，還是頭一回，從這位書記身上看出一點頹下來的樣子。

  往日裡坐在主位上，一句話壓得住全場的人，這會兒肩膀塌著，背也沒那麼挺了，額角的白頭髮像是一下冒出來不少。

  」書記！」

  她往前挪了半步，把水杯擱到顧明山手邊，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何市長這樣，不太好吧？」

  顧明山眼睛沒睜，聲音悶悶的，」怎麼不好了？」

  陳雅琴臉上帶著幾分不屑，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伸手把桌上散亂的文件理了理，動作不輕不重。

  」書記，何市長這是要把金家，徹底得罪死，金家是什麼家底、什麼門路，他比誰都清楚，這一刀下去，人家可記仇，等到哪天金家緩過勁來，第一個找的就是他，到時候咱們這一片，怕是都得跟著受牽連。」

  顧明山這才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他抬起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揉了好一會兒，才鬆開，指尖在太陽穴上又按了按。

  」他才不管得罪不得罪。「

  他聲音發啞，嗓子像蒙了一層灰，」雅琴啊，我這也是很久沒休過假了，身體有點撐不住了。」

  陳雅琴愣了一下，手裡抹布都停住了，眼睛睜得圓圓的，半天沒反應過來。

  」怎麼，書記，您要休假？」

  顧明山點了點頭，眼睛重新閉上，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幾歲。

  他手搭在扶手上，指頭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又停住。

  」嗯，打算休假。「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剛好，等春節過完，再上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