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9章 張利民的矛盾
田茂生滿意地點了點頭,「明山啊,這是你們柳城市的事情,我不干涉。」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像是在給今天這齣戲收尾。
他這話說得輕巧,誰都知道這是在摘自己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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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處理得漂亮,那是柳城市的功勞。
萬一哪天被人翻出來說事,他田茂生從頭到尾只說了句「不干涉」,乾淨得連個聲音都留不下。
他把」干涉」兩個字用得很講究,既是態度,也是退路。
顯然他是清楚這種處理事違規的。
張利民坐在那兒,沒聽出這話里的彎彎繞,只一個勁地點頭。
他壓根沒往深處想——領導說」不干涉」,那是客氣話,他要是真信了,那才是傻子。
可問題是,張利民恰恰就是這麼個傻子。
顧明山當然也聽得出這層意思。
用公款墊付被周建明那個殺豬盤騙走的私人資金,本來就不合規,況且案發地壓根不在柳城。
這要是上級真查下來,張利民就是現成的擋箭牌,毫不猶豫地推出去。
也只有張利民自己,傻乎乎地把這件事當成了一次投名狀,恨不得在臉上寫「這事我辦的」四個大字。
顧明山坐在那兒,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田市長,我們一定會妥善處理,讓領導滿意!」張利民站起來,腰彎得恰到好處。
他這一聲表忠心,喊得又響又亮,像是要讓隔壁屋的人都聽見。
田茂生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只「嗯」了一聲,「這可是為了保證你們柳城的大好局面不被負面事件破壞,和領導有什麼關係?」
張利民臉上的笑僵了半秒,又趕緊接上,「是,是,田市長說得對。」
他嘴上應著,心裡卻還在美滋滋地盤算。
田茂生這話,聽著那裡是撇清,這似乎就是田茂生的格局,可這分明是把功勞記在他張利民頭上了啊。
等這檔子事辦利索了,柳城的天,怕是要變一變了。
說著,田茂生看向顧明山,「明山同志,就這樣吧,等會兒我先休息一下,最近有點累了,你們抓緊把那幫老同志的問題解決了。」
兩個人起身,一前一後離開田茂生休息的房間。
田茂生靠回沙發上,拿起那份日程表掃了一眼,又扔在一邊。
門外的腳步聲遠了,他才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嘴角動了動,說不清是什麼意思。
張利民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沒有問田茂生這筆帳怎麼處理。
萬一上級追究該怎麼解釋了。
他快步上前,趕上顧明山,聲音壓得低低的,「書記,我們把這幾千萬拿出來,窟窿怎麼辦?」
顧明山頭都沒回,「窟窿?你想辦法啊,金安地產在那兒,又搬不走,周建明是法人代表,難道你們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張利民跟在他身後半步,想再說什麼,又不敢。
「可是,書記……」
「趕緊去辦,我還有些別的事。」
顧明山腳步不停,丟下這句話,徑直走了。
走廊盡頭,秘書已經替他拉開了門,他頭也不回地鑽進了車裡。
張利民被獨自丟在走廊里,愣了足有半分鐘。
走廊的燈白慘慘的,照得他臉上那點得意褪了個乾淨。
保潔阿姨拖著拖把從那頭過來,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拖過去。
他站在那兒,手裡還捏著手機,半天沒動。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品出味兒來,從頭到尾,他就是顆棋子。
他出頭辦的這件事,所有領導都在往外摘,摘得一個比一個乾淨。
田茂生說「不干涉」,顧明山說「你想辦法」,好嘛,真出了事,全是他張利民一個人的。
可他心裡還是有一桿秤,秤的那頭壓著的,是那把正中的椅子。
他熬了十幾年,才等來這一回坐在上面的機會。
要是這時候縮了,往後柳城還有他張利民的位置嗎?
但他轉念一想,不就幾千萬嗎?
又不是裝進他自己口袋裡去了。
況且這還是田茂生、顧明山兩個大領導要辦的事,能出什麼事?
他這麼一想,心裡那點涼意又散了。
走廊的燈還是白慘慘的,他卻覺得沒那麼冷了。
想到這兒,他胸口的底氣又回來了一些。
他回到那間已經空無一人的會議室,坐下來,摸出手機,開始指揮。
桌上的茶杯早就涼透了,他也沒顧上換,只顧著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打。
先是打給招待所那邊安排人接待,又打給辦公室要調車,末了還給自己泡了杯新茶,吹了吹,喝了一口。
那做派,倒真像是個市長。
……
兩個小時後,市財政局直接派會計、出納,一路趕到了招待所。
車停在招待所門口,高秉權先下車,回頭招呼了一聲,兩個會計抱著表格跟在後面。
一行人穿過院子,上了二樓,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腳步聲。
帶隊的是局長高秉權。
他手裡捏著幾張單據,臉上堆著笑,身後跟著兩個會計,一人抱著一摞表格。
找到張利民,高秉權先客客氣氣地點了個頭,「張市長啊,這是維穩基金,原本市局那邊已經提了申請,就差市政府領導簽字了,您看這個手續……」
他把單據遞過來,紙頁邊角被捏得有點卷。
那幾頁紙,在張利民眼裡是政績,在高秉權手裡,卻是燙手的山芋。
財政口子上待了快二十年,什麼字能簽、什麼字不能簽,他比誰都清楚。
今天這字要是經了他的手出去,往後查起來,第一個找他。
「高局長,有這個,你們直接撥付就行。」
張利民靠在椅背上,擺了擺手,「這本來就是用於維穩目的的,也是田茂生市長和顧書記親自安排的!」
高秉權依舊是下級對上級的招牌式微笑,不接這茬。
他把單據又往前遞了遞:「張市長,您看啊,這沒有分管領導簽字,沒有市府主要領導批准,這個錢是出不去的,況且這還是轉付,既然您現在代理市長職務,那這個字,必須您來簽。」
他說」您現在代理市長職務」幾個字時,特意放慢了語速,像是要把這句話釘在張利民耳朵里。
張利民對高秉權這通恭維很受用。
他往椅背上又靠了靠,下巴微微抬起來,似乎這一刻,他就是市長了。
高秉權在市里當差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
他臉上那笑沒變,遞單據的手卻又往前送了送,像是在催他落筆。
高秉權嘴上說得客氣,心裡卻門兒清。
這位新上任的代理市長,怕是要栽在這幾張紙上了。
他卻忽略了一點。
今天讓他代理市長職務,是田茂生口頭說的。
高秉權也只是聽說了田茂生的口頭決定,至於有沒有正式的任命文件,誰也不知道。
張利民滿腦子都是那把椅子,壓根沒想起來問一句,他的任命,到底走沒走程序?
「秉權同志啊!」
張利民拿捏著腔調,下巴抬著,手指在單據邊角上摸了摸,「必須要我簽字嗎?」
「當然,張市長,沒人簽字,您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把這筆錢支付出去,只要您簽了字,我們現在立刻辦理支付!」
高秉權把這句話說得客客氣氣,每個字都像在遞台階。
張利民卻聽不出這是台階,只覺得人家是在捧著他。
他甚至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等這錢到了位,田市長和顧書記那邊,得記他張利民一功。
張利民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又敲了兩下。
他這一猶豫,不全是因為謹慎。
他想的是,這字簽下去,往後柳城的幹部,都得記住是他張利民把這件大事辦成的。
至於這字簽下去是福是禍,他不再想了,只要能獲得領導的認可,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高秉權站在那兒,臉上的笑沒變,眼睛卻一直沒離開他的手。
那兩個會計抱著表格,大氣不敢出。
牆上的掛鍾走針咔嗒咔嗒,一下一下,像是在替張利民數著倒計時。
「好,我簽!」
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擰開筆帽,在單據上落了下去。
他這筆尖剛碰到紙面,甚至還沒寫出第一個筆畫,會議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門軸吱呀一聲響,屋裡幾個人都下意識地抬頭。
張利民手裡那支筆還懸在單據上方,墨汁滴下來,在紙上暈開一小團。
進來的,居然是何凱。
他換了件深色外套,不知道是從哪兒趕過來的,額角還帶著點風塵。
他的身後,還跟著常務副市長李守成,和副市長王輝。
三個人站在門口,走廊的光從他們身後打進來,把影子拉得老長。
屋裡那兩個會計抱著表格,手停在半空,抬頭看著這三個人,誰也沒敢出聲。
空氣像是被誰擰緊了。
張利民坐著,何凱站著,兩個人隔著大半間屋子,誰也不說話。
高秉權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回去。
他是個老財政,這陣仗他認得,何凱停職的事,他半個鐘頭前才聽說,怎麼這會兒人就站在門口了?
他下意識地把手裡那疊單據往身後藏了藏。
張利民手裡的筆,懸在半空,墨汁又滴了一滴。
他抬頭看著門口的何凱,嘴張了張,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何凱怎麼來了,何凱一個停職的人,憑什麼還能進招待所?
王輝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張市長,這個錢不能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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