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契約
第106章 契約
雪懷安聞言,果然眉開眼笑。
隨即,她竟忽然出現在江重淵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孺子可教也。」
她輕輕湊到江重淵耳畔,低聲道:「幫我掌握霜月城。」
江重淵眼中駭然之色一閃而過,半晌方才緩緩開口:「不知城主大人要我怎麼幫您?有孔昭先坐鎮,只怕我能做的有限。」
雪懷安聞言,卻是胸有成竹:「放心,孔昭先那老傢伙不敢亂來。他若是敢亂來,我就揍他。」
說罷,她小拳頭再次揚起,莫名顯得很是可愛:「我一出關,那老頭就乖乖把積糧幫還給我了。但其餘四派依然關係著霜月城大半生計。」
「尤其是朱家的濟生堂、謝家的長風商隊————一個掌生,一個掌錢,皆是我眼中釘、肉中刺。」
江重淵嘴角一撇,心道看上了人家的產業就直說,什麼眼中釘肉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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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雪懷安所言,確實沒錯。
雪懷安若是不能掌控濟生堂與長風商隊,那麼她這個霜月城之主,永遠只能是個空架子。
而如先前那般的災情,亦是隨時可能再次發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幫你瓦解城內四大貴血的勢力,你便將《生死渡》予我?」
江重淵轉身看去,卻發現身後已空無一人。
「不錯。這事你很擅長,不是嗎?」
雪懷安不知何時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翹著小腳丫,昂著小腦袋出聲。
江重淵沉默片刻,隨即緩緩頷首:「好。」
這時,梅晚晴已張羅了一大桌酒菜進來。
三人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府外炮竹聲聲,煙火在夜空中綻放又凋零。
江重淵望著兩個大小美人嬉鬧,心中竟泛起些許久違的溫馨。
酒足飯飽之後,江重淵遲遲不肯離去,想要留下的心思昭然若揭,卻被雪懷安眼中的殺氣生生逼退。
臨出門前,雪懷安忽然淡淡出聲:「我當初答應你的事,已經做到了。今後,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江重淵腳步一頓,隨即緩緩頷首,踏步離去。
他知道,武道之路,只能靠他自己去搏了,沒有人會幫他。
江重淵回到竹廬時,夜風凜冽,寒氣深重。
兩道消瘦的身影正靜靜站在竹廬外,微微抽泣。
「昀兒、昭兒,怎麼在這裡站著?快進來。」
走近一看,竟是謝昭、謝昀姐妹倆。
二人穿著單薄的紫裙,兩張俏臉已凍得通紅,淚水在臉頰上結了薄薄的霜。
他心疼地一左一右將二人摟入懷中,朝屋內走去。
來到屋內,江重淵擁著二人坐到竹榻上。
榻上已鋪了厚厚一層棉被,他將錦被拉過來裹住三人,又將姐妹倆摟緊了些:「你們今晚不是說謝玉書來此相聚嗎?怎麼,他惹你們生氣了?」
謝昀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撲進江重淵懷中。
謝昭雙眼通紅,雙手死死抓住江重淵的胳膊,顫聲道:「江大哥,謝宏圖他————他把我娘的墓給鏟了————」
「若不是————若不是謝大哥將娘親的屍骨拾回,她只怕————只怕便要曝屍荒野了。」
話音落下,二人已是泣不成聲。
江重淵雙眼微眯,靜靜傾聽,終是大致理清了脈絡。
「我當日施展《玄磐圖錄》被其看出端倪————這是示威?還是報復?」
「不,也許是投名狀,是對孔昭先的投名狀。」
他心中微動。
「只是,拿我做投名狀,倒是好膽。」
「真以為有孔昭先做後盾,我便不敢對你們動手?」
看著懷中抽泣的二人,他心中殺機頓起。
某種程度上,今日之事,還是因他而起。
正是因為他暴露了《玄磐圖錄》,謝宏圖意識到石重山的秘地與武技只怕已盡數落入他手,這才失去了最後一絲顧忌,將事情徹底做絕。
「只是,對自己已然逝去的女兒都能做到這種地步————該說不愧是商人麼?」
江重淵心中殺意沸騰,頭腦卻愈發清晰。
本來,他只是想小懲大誡,替雪懷安解決五派之事便罷了。
如今看來,卻是需要好好給這些貴血放放血了。
「沒事,這事我會替你們出氣。」
他摟著二女緩緩躺倒在床上:「你們跟我講講你們父親的事吧————他一定是個大英雄。」
謝昭、謝昀依偎在江重淵溫暖的懷中,心中忽然平靜了許多。
聽他提起父親,二人臉上不由浮起一絲微笑,皆不由自主地開口:「父親是個很厲害的人。他也是平民出身,靠著自己的努力考入瞭望月書院,先學文,後習武————」
江重淵靜靜聽著姐妹倆講述父親的故事,逐漸了解到這位十年前敢於向武序之門發起衝擊之人的生平。
石重山,因在望月書院天賦出眾而與謝玉書結識。
彼時,謝韞常去望月書院探望謝玉書,一來二去,便結識了石重山,二人迅速墜入愛河。
最初,謝家很是支持這樁婚事。
無他,只要石重山願意入贅,謝家也不會抗拒新鮮血液的加入,尤其是像他這般天賦異稟之人石重山七尺男幾,本不願入贅。
然而謝韞情深,謝玉書又從旁相勸,最終他還是妥協了。
只可惜,人生如武途。一步退,步步退。
漸漸地,謝家要求石重山做的事越來越多:
從違背底線,到違背原則,再到讓他唾面自乾————
一步步馴化之下,石重山為了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女兒,都忍了。
他忍耐著謝家一切無理的要求,替謝家干盡髒事,只為掙得一絲叩問天門的機會。
終於,他成功了。
直到那一天,他晉位前七天,謝宏圖將他帶入一間密室。
在那裡,他見到了一位來自應天的大人物。
謝宏圖讓他簽下一份契約,名為僱傭,實為賣身。
契約內容極其苛刻,一旦簽下,不僅是他,就連他的妻子、女兒、後代子孫,皆須對那位大人物言聽計從。
這與賣身何異?
而不知何時,他的妻子也被帶到了這裡,淚眼婆娑,顯然已知曉了一切,正靜靜等著他做出抉擇。
他瞥見了那位大人物看向妻子時淫邪的眼神,以及那迫不及待的暴虐之欲。
多年來已然微躬的脊樑,剎那挺直。
他拉起妻子,便闖出了密室。
這些年的經歷,讓他徹底恍然。
貴血之門,從未向平民敞開。
甚至,如謝家這般明面上的貴血,或許也只是某些大家族的奴僕。
大胤,貴賤之別,竟至於此。
這些人,不過是應天權貴馴化的狗而已————從始至終都是。
而馴狗,第一步自然是打斷狗的脊樑,再為其戴上鎖鏈。
謝宏圖與那位大人物只是靜靜看著他離開,嘴角噙著意味深長的笑。
接下來的幾日,他遭到了各種刁難與逼迫。
晉位資源被剋扣,軍中崗位被剝奪,晉位名額被頂替。
他知道,對方是在逼他親自獻妻求榮,逼他自己匍匐在地,求著對方原諒。
但他扛了下來。
直到那個清晨,謝韞靜靜躺在他懷中彌留之際,仍不住地道歉一說是自己害了石重山,害他一生不得自由,害他再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她憎惡自己的自私,卻擺脫不了謝家的身份。
如今,她不想再做他的拖累了。
她知道,自己是石重山唯一的弱點,所以選擇了自盡。
臨死前,她將兩個女兒託付給閨中密友,希望石重山能去做自己一直想做的那件事。
最終,石重山尋到梅晚晴,對謝昭、謝昀姐妹交待好後事後,在晉位那天,悍然發動了兵變。
他殺了孔家那位準備晉位的神宮境強者,於戰場之上擊敗暮雲城之人,引得武運垂青,天門顯化,即將登臨武序之門。
然而,就在這時,霜月城四家貴血,十餘位神宮境圓滿強者竟齊齊出手。
最後,他終是寡不敵眾,隕落在戰場之上。
「貴賤之別————麼?」
懷中二女已沉沉睡去,江重淵雙眸微闔,嘴角逐漸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朱家高門大戶,庭院深深。
議事堂內,檀香裊裊,謝宏圖與朱景淵正靜靜品茗。
「朱兄,據我所知,那秘地所含資源,甚至對神宮境強者的修煉亦有所幫助————你當真不心動嗎?」
半晌,謝宏圖將手中茶杯擱在桌上,淡然出聲。
「謝兄,不是我不願意。只是那江重淵凶威日盛,我等只怕————不是對手啊。」
朱景淵沉吟片刻,方才緩緩抬頭,語氣躊躇。
「放心。那江重淵與孔熙和一戰後重傷未愈,最後又受孔家主威壓所傷————如今只怕連傷勢都未痊癒,何足道哉?」
謝宏圖淡然一笑,臉上露出志在必得的自信。
見朱景淵仍猶豫不決,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耐。
「你看這是什麼?」
只見他右手一翻,掌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枚銅錢,將其輕輕擺在朱景淵面前。
那銅錢通體青黑,邊緣刻著細密的符文,中心鏤空,內嵌一枚更小的銅錢。
——
兩錢以一道金絲相連,恍如母子相抱。
謝宏圖指尖輕叩,子錢震顫,母錢隨即嗡嗡作響。
「青蚨銅幣!」
朱景淵瞳孔驟然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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