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三藏問佛尋兩全,皇叔憶民辨本心
西行至此,劫匪強盜遇過,妖魔鬼怪遇過,偽善僧佛也遇過。
無數次的險象環生,死裡逃生。
玄奘還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兇險和可怕。
這兇險和可怕,不是來自於刀兵妖魔的危險,而是來自於守望道心的無力與絕望。
他抬頭,看向如來慈悲的面孔。
心感寒意徹骨。
想救善,必須要縱惡。
想懲惡,又只能棄那無辜於不顧。
他抬起頭,對如來道:「世上可有兩全法,懲惡揚善皆周全,讓弟子抱以寸心尋公道。」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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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來平靜的道出一個字。
玄奘昂首,眼中顯出一絲期待的光華。
「在何處?」
「在靈山,經文之中。」
「世尊既知,何不在此點化弟子,讓弟子明白。也好給萬千無辜百姓一個交待。」
「你未至靈山,未悟真經。今日縱然我一語點破,你也只是聽得一句道理,算不上開悟。就算此番劫難得過,他日再逢這般善惡兩難的困局,你依舊會心生迷惘,不知如何處置。」
這句話倒讓玄奘深思起來。
的確,現在遇得此事不知該如何。
那以後,再遇此事,又該如何處置?
莫非,如來真的在教我?
「世尊,你既說以二魔內丹能救此間百姓,他便不用他們的內丹,用貧僧的一身修為,換得此間全部百姓,卻當如何?」
「不可!」
如來緩緩搖頭:「倘若此法可行,本座早自散修為,消盡世間禍亂紛爭,令四海安寧、眾生安泰。奈何緣起有定,因果難移。這些生靈之劫,非你所造;你的修為可還復他們肉身皮囊,卻救不得他們的命數與魂靈。」
「按說,他們早入輪迴,貧僧若救,救得還是原來的人麼?」
「是,也不是!」
「此言何意?」
如來話語坦率:「他們魂魄早已歸入輪迴,只是怨念滯留在世間。本座所為,便是滌淨這一縷怨念,令魂靈復歸本真。墮入輪迴的是他們,得以重塑歸來的也依舊是他們。類似悟空與六耳,一魂分屬兩體,只是他們處在了不同的時空中。
他們一旦復活了,還會帶著亡命之前的記憶,會感慨虎口脫生的驚險,會感激你捨身渡人的無私,更會心生劫後餘生的慶幸,享受餘生之天倫。」
「那……弟子再問一句,可有辦法,將此國此嶺這些年枉死的百姓全部復活麼?」
佛祖緩緩搖頭:「只七年,本座之極限。」
「您可世尊佛祖啊!」
「如果本座萬事萬能,眾生何來生死劫難?三藏啊,世間罪惡與不公之事,並非一念神通便能消弭,它需要覺悟者歷盡萬險,破除心魔,躬身去尋化解之道。這也是你西天取經的本真之意。」
「呃……」
玄奘怔然的看著佛祖。
竟然在這一刻,覺得佛祖所言,有幾分道理。
但他到底沒有無視劉備的存在。
「皇叔,你說……此局何解?」
「……」
「皇叔,皇叔,你可在否?」
「在……」
「你可與貧僧共議,此局何解?」
「大師,我問你……」
「嗯!」
「你的道是什麼。」
「我的道,是消弭天下苦難……」
接下來,他本下意識想說:讓眾生皆有向善之機。
但心念堅毅,說出口的卻是:讓善惡皆有歸處。
再回頭細想想,卻又發覺兩者似乎並不矛盾。
「那你知道我的道是什麼麼?」
「是什麼?」
「天下之道,以人為本,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
「哦,我本該想到的。」
「可我,卻沒能做到……」
玄奘心頭一揪。
他從前以為,行善拒惡,本是佛家至簡至易的本分。
可與劉備一路西行走來,他才深深懂得,想守住這兩件事實比取經還要艱難。
「知善知惡易,守善拒惡難,實為艱難也。」
恍惚間,劉備又想起了前世的陳年舊事。
那時,他新野之戰,大破夏侯惇。
曹操舉大軍征伐。
一個小小的新野縣,實在不能抵禦曹操數萬的精銳。
他無奈之下,只有棄縣南逃。
他攜帶兵馬家眷,動身啟程,數萬百姓拖家帶口緊隨其後。
軍民相雜的隊伍,連綿數十里。
左右眾人紛紛勸諫。
勸他拋下百姓,收攏兵馬,急赴江陵。
彼時江陵糧草充盈、城防堅固。
若是能搶先占據此地,憑長江天險,足可抵擋曹軍南下。
可他望著扶老攜幼、步履蹣跚的百姓,心中終究遲疑難決。
有士卒護持的百姓隊伍,與無人照拂、四散奔逃的流民隊伍,行路之苦,不可同日而語。
他對部下說出了那句話:
「夫濟大事必以人為本,今人歸吾,吾何忍棄去!」
後世多有言,他攜民渡江不過是故作姿態,只為擄取人口,當做爭霸的本錢。
卻少有人知曉,為守住這一句承諾,他親手錯失了江陵城。
其中的人口、糧草、軍械那是新野數倍的家底。
有人說他是挾民渡江,使軍隊混雜於百姓間,拿百姓當做籌碼,不便曹軍追擊。
可曹操的部隊,又哪管你是民是軍?
呼嘯而來,不分老弱,一併席捲。
長坂一戰兵敗,他妻女失散,幾乎覆滅。
如果純粹拿百姓當籌碼,這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看著曹魏鐵騎朝他殺來。
他最終還是逃了。
沒有拼死抵抗,沒有擋在百姓面前,甚至連妻兒都可以不管不顧。
他就這麼水靈靈的逃了。
那一刻,無數的惡名和非議都席捲而來。
「夫濟大事必以人為本,今人歸吾,吾何忍棄去!」
在這一刻,成了一句笑話。
他背離了他的道。
成了敵人口中的虛偽的代名詞。
可他明白。
自己拼死力戰,沒有任何作用。
一旦自己身亡。
曹軍達成戰略目的,那些百姓也就成了軍卒犒賞的戰利品。
屠城,從來不是曹操一時的意氣。
而是每一場大勝之後,安撫兵卒的必要手段。
只要我劉備不死,曹軍的圖謀便不能得逞,他們便只能將追殺我,當作首要目標。
妻子亡了,兩個女兒丟了。
道心沒能守住,仁義之名也崩塌了。
屠城無數的曹操卻沒有在這段時間,展開大規模的屠殺。
荊州的那根主心骨還在,隨時能夠反撲而來。
就要籠絡荊州的士族與百姓,而不能輕易得罪。
再回頭想想。
這值麼?
劉備含著淚,咬碎了牙,咽進肚子裡,也要道一句:「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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