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民痴拜月供蚊噬,玄奘揭榜謁君王
玄奘感到無比奇怪,於是,乃尋一路人相問。
「施主,這城中或染蟲疾?怎人人頭臉生瘡?」
那路人得見玄奘乃是和尚,趕緊行禮,卻被同行之人拉住:「這位大師,雖為出家人,想必德行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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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聞言大為不悅:「呔,肉眼安識菩提?何敢妄評師父德行。」
那人駐足道:「既是高僧,怎頭臉竟無一處佛印?」
「佛印?」
玄奘疑惑,示意悟空暫退一旁。
上前雙手合十,行禮道:「不知施主所言,何為佛印?」
那人指了指自己臉上疤瘡:「這便是佛印。」
八戒嗤笑道:「你那明明就是蚊蠅叮咬的大疤瘌,還佛印,蟲子賜印還差不多。」
「你……」
那人不悅道:「既是僧人,怎如此無禮?我們走。」
於是拉著同伴欲行。
玄奘見此,趕緊攔住:「施主,我徒兒生性憨直,口無遮攔,冒犯之處,萬望海涵。貧僧西行偶經此地,實在不知,這頭臉傷疤與佛印何干?」
「哦,原來是外來之僧,怪不得不知。」
那人又很有禮貌的回了一禮:「我月陀國尊月為佛。夜間出沒的蚊蠅,皆是佛陀座下使者。我等世人以身供佛,傾盡虔誠。人心越是篤信佛法,佛使便越是親近眷顧,賜予叮咬,身上瘡疤印記便愈多,在國中也愈受人敬重。」
「啊???」
玄奘聞言驚駭不已。
他第一次聽說,世間還有這般禮佛之道。
這禮佛行為,貌似比高昌國還要魔幻。
他接受不了,完全接受不了。
「這……這未免有些荒唐……」
「這怎麼能荒唐呢?」
「蚊蠅吸人血肉,豈能是佛陀座下使者?」
那人解釋道:「普愛世間眾生。蚊蠅雖小,亦是眾生之一,又豈能心生偏見?就算退一步講,它們即便不算有情眾生,也自有生於這天地間的權利。若能予它們一處安身之所,何嘗不是一份慈悲?昔日佛祖曾有割肉餵鷹的捨身之舉,我這般行事,不過是效仿佛祖的仁心罷了。」
玄奘怔住,他第一次聽聞如此貼合佛家,又荒唐絕倫的理論。
還是說,某些心念和理論本就荒唐無比呢?
他沒有和這行人去辯。
因為他知道,倡導舉國行此事者,絕不是這個行人。
他想了想,問道:「你們所去何往?」
「我們此行便往朝聖池,於那裡對月朝聖,接受佛使眷顧。」
所謂佛使,就是蚊蠅。
玄奘長嘆了一口氣:「可否帶貧僧前去,觀瞻月陀國朝聖之禮?」
「且順著人流前行,自可到朝聖池。」
於是,玄奘與諸徒順著人流行了三里路,到了一個不大不小河溝邊。
此時夜幕降臨,月光灑下,倒影映在河溝間。
河畔已經圍聚了大批百姓。
亦有百姓脫了衣褲,跳入河裡,在髒兮兮的河溝里游來游去。
腥熱潮濕的溝邊,蚊蠅如黑霧盤旋,嗡鳴不絕。
男子袒露半身,女子撩起衣袖,齊齊盤腿席地而坐。
甚至亦有為人父母者,將五六歲孩童盡數剝光,摁在地上打坐。
月光下,無數蚊蟲蜂擁而上,密密麻麻覆在眾人裸露的皮肉之上,貪婪吮血。
人人皺著眉頭,將所有痛楚化作一片近乎癲狂的虔誠,靜靜等候蚊蟲噬咬。
而這其中,最易為蚊蟲眷所顧者,則是一些光頭僧侶。
他們神色肅穆,一動不動,引領著百姓頌唱經文,頭臉的疤瘌也多得看不清本相。
仿佛這是對肉身的淬鍊,對皮囊的解脫。
玄奘身披錦襴袈裟,自不被蚊蟲所侵擾。
六徒也都有神通護體,皮肉堅逾金石,尋常蚊蟲想咬也咬不動。
在這些人中仿佛是群異類。
見此荒謬無比的一幕,玄奘目瞪口呆。
「皇叔,你……你如何看?」
「唉,不瞞大師,備這一路所見,真是大長見識。這般國家還沒滅國,恐怕還真有佛祖的眷佑在裡頭。對了,咱們西行取經,是不是也要學學他們的禮佛之道。」
「不可,絕對不可,萬萬不可。」
正識海交流間,忽然有人高喊:「國王陛下駕到。」
玄奘與諸徒轉頭向東望去,只見一行人馬緩緩而來。
儀仗簡約,並無過分鋪張,一輛樸素的車駕停在道旁,一身王者裝束的男子下了車,在黃門的引領下,徑直朝河畔走來。
不用說,此人定是月陀王。
河畔百姓見狀,齊齊俯首,高聲呼喊萬歲。
那月陀王面上神色溫和,瞧著平易近人,可一整張臉都布滿蚊蟲叮咬而起的紅腫大包,數目竟比尋常百姓還要多出不少。
劉備驀然憶起昔日與陳瑤華閒談夫婿的往事。
那時他聽聞列國多有適齡太子,便有心為瑤華從中挑選良緣。
現在想來,真是太委屈瑤華了。
那國王也是真沒啥架子。
亦同百姓一般,褪去上身王袍,雙手合十,仰面慨然道:
「寡人之母身患重疾,性命垂危。懇請佛陀垂憐賜恩,若能尋得良醫,救我母后脫離苦海,無論要寡人付出何等代價,皆心甘情願!」
正此時,一侍衛飛奔而至:「陛下,城門榜文被揭了,城門榜文被揭了!」
月陀王聞言大喜,雙眼含淚抬頭望向月亮。
「苦心祈願,終得迴響。佛陀在上,請受寡人一拜!」
說著,月陀王亦朝溝中明月跪拜行禮。
諸僧人與百姓亦與國王一道行禮。
「何人揭了榜文?快帶寡人去見他。」
「陛下,不知……不知是何人所揭。」
「哎呀,快去尋找,一定要尋到那揭下榜文之人……」
「不必找了!」
玄奘上前,打斷了月陀王的話。
從懷中掏出了榜文,深行一佛禮:「阿彌陀佛,陛下,榜文是貧僧所揭。」
「這位長老……」
月陀王見玄奘頭臉乾淨,唯有額頂戒疤,其餘之處無半分疤痕。
「長老可是從別國而來?」
「正是!」玄奘雙手合十:
「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往西方靈山拜佛求經而去。途徑祭賽,應祭賽王之邀,來貴國商議盟事。正巧得見榜文,貧僧又略通醫術,正願一試,為王太后診治疾患。」
「原來如此,多謝聖僧!」
他謝過玄奘,旋即朝著明月跪拜下去:「多日祭拜,終有應驗。必是佛陀遣聖僧前來,救治我的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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