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玄德終決允三問,悟淨痛悔憶前塵
「師父,你可信我?弟子此番出水擒你,只想再抓個取經人來食,便可不用再害他人……」
「那你沒想過伴取經人西行?」
「亦乃心中所願。」
沙悟淨搖搖頭:「但那太麻煩,不如一死簡單……」
「可你又為何改變主意?是因為吃不了我了?」
沙悟淨看著劉備的眼睛,再次搖頭:「坦率而言,弟子也不知為何。方才那一刻,弟子就覺得和師父有緣,只想跟著師父……」
沙僧的話像是為得活命,而求得討好諂媚之言。
可劉備素來識人辨心,只一眼便瞧出,他言辭懇切,並無虛詐。
同時,也讓劉備明白,琉璃盞之事,怕是再難得出真相。
而沙悟淨,便成了某種勢力博弈中,最無辜的犧牲品。
更殘忍的是,他所承罪責的極致懲戒,從來不是以命相抵。
而是讓他就此沾滿污痕,永世再無清白可言,只能與之同流。
當然,這些都只是劉備的猜測。
他並未將心中這番思量告知玄奘。
只因玄奘心性至純,終究難以領會他心底的全部隱憂。
劉備回想當年,身處許都,他尚能尋機脫身,收攏舊部,積蓄力量與國賊抗衡。
可如今,漫天仙佛威勢深不可測,遠勝當年朝堂萬億倍。
自己不過寄魂於一介取經僧人軀殼之內,又何來半分探明真相的能力與底氣?
此時此刻,位卑身淺,還有諸多徒兒未得正果。
或當屈身守分,以待天時,先安自身,再求破局之道。
眼下之事,還是先商議如何處置沙悟淨為要。
劉備於是沒再提琉璃盞之事。
唯有悟空在旁對著幾位師弟得意炫耀:「想當年俺老孫把蟠桃園的桃子吃了個遍,喝光了御酒,還砸了老君的煉丹爐,也沒受過這般折磨人的酷刑!」
小白龍對此卻深表同情:「當年龍宮殿上明珠被燒毀,這是有我的原因,但不能全怪我啊,我還不是被鞭笞三百,押往剮龍台執行死刑……」
緩緩轉問玄奘:「沙悟淨之事,不知大師有何意見?」
玄奘輕嘆道:「如此說來,他亦是落難受苦之人,不妨給他一條自新之路。」
劉備頷首,第一個問題,不需要問了。
沙悟淨確實吃過人,也承認此事。
第二個問題,也不需要問了。
沙悟淨將食人原委已經說得清清楚楚。
於是,劉備盯著沙悟淨,問出了第三個問題:「悟淨,你造殺業深重,為師倘若不能帶你共赴西行。為告慰那些枉死之人,你當真甘願魂飛魄散,身死道消嗎?」
沙悟淨竟毫無半分遲疑:「師父,弟子願意,真的願意。若能不食師父,便魂飛魄散,身死道消,乃當下弟子最大心愿。這是比取經……還大的心愿。」
聞此言,劉備又多問一句:「那你可願自此持齋受戒,庇佑生靈,護持世間萬民?」
沙僧含淚低頭,似乎身負重罪,愧之言及:
「弟子願意,此亦是弟子初……心之所向。」
「阿彌陀佛……」
玄奘低誦佛號,緩緩道:「有人慾污其名節,你我便為他滌盡塵垢,這才是度化的本真之意。悟淨三問已過,便允他重生吧。」
劉備終是頷首,問道:
「你本名為何?」
「弟子姓沙,本名……捲簾。」
八戒上前哼哧道:「哎,捲簾不是官職,這個俺在天庭就知道。師父問你俗名叫啥啊,總不能俗名也叫捲簾吧!」
「俗名啊……」
恍惚間,悟淨想不起來了,關於「捲簾」這個名字,也似乎只是夢中所憶。
那或許是他心念所思,又或許是他前世殘存的回憶。
是啊,我姓沙……
可我的本名叫什麼??
……
他只隱約記得。
他人高馬大,他體態雄闊,他相貌異於常人。
他邁著大步行於山林草徑,腳印都比旁人大了兩圈。
山林茂密,草徑幽深。
而草徑兩側的密林間,營帳連綿,無數穿著制式鎧甲的中原軍人往來奔忙,正忙著安營布寨。
他身在其中,卻暢通無阻。
看這氣度,他分明是位手握重兵,地位顯赫的將軍。
可一身裝束,怎麼看都是個蠻夷的模樣。
他沒有頭盔,頭上卻斜插著數支華美鮮亮的禽鳥翎羽。
他沒穿盔甲,身上卻披著鞣製緊實的獸皮大氅,肩背處還綴著獸牙與銅環。
他沒帶武器,因有兩位侍衛替他持兵佩弩,隨侍左右。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他知道此行所往。
那正是大軍正中,最森嚴的那一座御帳。
他要去見的,是自己此生最為敬重之人。
御帳兩旁甲冑森然,執戈肅立,見他到來,遂撤矛戈。
他掀帳而入,得見那人。
他看不清那人面容,只望見其負手立於軍圖之前。
他想起來了,這個人好像是自己的君王陛下。
那陛下鬚髮花白,目光堅韌。
他一身金盔金甲,手按佩劍,煊赫威嚴,周身卻翻湧著滔天怒焰與沉鬱悲愴。
他知曉,陛下與敵人有著血海深仇,恨不能生食其肉,生啃其骨。
他接下了最艱巨的任務,單膝跪地,宣誓殺敵。
他將手按在心口,代表著蠻人極致的忠誠。
陛下卻走上前,將他扶起,而後握了握他粗壯的臂膀,凝重囑咐:
「沙將軍,此戰得勝,朕必親執玉盞,候你歸來。」
一句話,足教人以命相效。
一旁年輕的侍臣上前,向其交待密令。
此等密令,唯高級軍官方能知悉。
軍卒僅司傳令之責,縱使不慎被擒,敵人也無從窺探己方軍情。
「將軍切記,展席為鋪軍列陣,破竹為擊鼓進軍,結履為集結待命……」
一串的密令道完,卻似乎還漏掉了一個。
他沉聲追問:「那護駕為何?」
侍臣頷首近身,低聲吐出二字:
「捲簾。」
……
當戰鼓聲震徹山林,當喊殺聲席捲天地。
他振臂狂呼,聲如驚雷滾過曠野:
「誓報血仇,問罪賊奸!」
他揮舞著巨大的鐵蒺藜,身先士卒沖入敵陣。
獸皮大氅在廝殺中獵獵翻飛,頭頂翎羽染血仍傲然挺立。
那鐵蒺藜如若千鈞重錘,每一擊落下,便砸得敵軍頭顱碎裂,筋骨崩斷。
漢蠻兩部士卒隨他一同衝殺,勢如猛虎下山,所向披靡。
他們接連獲勝,打得敵人丟盔卸甲,狼狽逃竄。
直至那一場惡戰。
他衝殺過前,猛然頓住身形。
遠處濃煙滾滾,火借風勢熊熊翻卷。
他惶然驚愕,敵軍竟用了火攻?
而那大風所指的方向,正是陛下於林中駐蹕的御帳!
他知道,陛下所處的谷底一定看不到。
但等陛下看到的時候,一切就都已經晚了。
他心膽俱裂,怒血沸騰,當即調轉方向欲殺回護駕。
這次的敵軍數量遠超預料,如鐵桶般將他困在陣中。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憑著一身蠻悍血氣拼死力戰。
浴血衝殺數次,卻仍是撕不開敵陣重圍。
看著山下血染征袍,接應而不得的友軍將領,他揮舞著胳膊,聲嘶力竭的吼出那道護駕密令:
「火至,捲簾,捲簾!火至,速速捲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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