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危難之時逢義士,壯士淵源未可識
兩隻巨妖既死,一化大熊,一化野牛。
林間終於恢復寂靜,劉備氣喘吁吁,幾欲氣絕。
而那獵戶卻卻面不改色,擦血收刀入鞘時的動作利落無比。
劉備欲抱拳相謝,卻忽感身份有別,遂雙手合十道:「多……多謝壯士相救,備……啊不,貧僧感激不盡!敢問壯士姓名。」
那獵戶呵呵一笑:「在下姓劉名伯欽,綽號鎮山太保。
我方才自來,要尋只山蟲食用,不期遇著你被凶獸追殺,便搭手救之。大師為何來此?」
劉備以玄奘口吻道:「貧僧乃東土大唐駕下差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和尚。
適間來到此處,卻遇山妖,幸有壯士,救了貧僧性命,多謝!多謝!」
劉伯欽笑道:「此山有三妖,為虎牛熊成精,道行微末,多夜間害人,剖人心肝,吃人血肉。白日不出,我早欲尋除之,皆不得法,今幸有大師引將出來,將其除去。獵虎不得,熊肉腥臊,得一野牛也還不錯。」
說著,竟將野牛屍身扛起,足見其力量之大,匪夷所思。
劉備嘆氣:「非我故意相引,實無奈也。」
這時,辯清也戰戰兢兢起身,跪拜劉伯欽以表謝意。
劉伯欽笑道:「勿要謝我,當謝你師父。若無他相保,你早已成三妖腹中之餐。」
辯清又拜謝劉備。
劉備慰辯清道:「此行萬里,承你奉養扶持,照顧起居。為師又何忍以患難相棄?」
共同行路間,劉伯欽又問:「既是遠行取經,為何只你師徒二人?」
劉備哀傷道:「原本師徒三人,亦有一馬馱運行李。可是遇到虎妖寅將軍設伏,將我一徒拿去,剖了心肝。馬和行李也俱失陷,不知何處也。」
劉伯欽嘆息頷首道:「此山為大唐邊境,名曰雙叉嶺,往前便是兩界山,此地多虎豹豺狼、山精野怪,孽畜橫行。大師坐騎恐難脫厄,必為所噬;行囊輜重,亦難找回啊!不如先到敝舍,暫且休息一日,明日再做決議。」
劉備應允,又以心念問及玄奘:「行囊與馬匹既難尋回,取經之事,不如就此作罷。」
此時玄奘正專心念經,劉備問之竟然不答。
劉備又問兩遍,玄奘才答:「皇叔,還有何事?」
「你在念什麼經?」
「阿彌陀佛,既為辯明超度幽冥,亦為皇叔祈禳納福、消解災厄。」
劉備冷笑一聲,故意揶揄道:「朕斬妖戮怪,業障深重,你這區區經文,又豈能消解半分?」
玄奘悲傷,緩聲嘆氣道:「前番是貧僧誤會了皇叔。
皇叔斬妖戮怪,實乃救辯清於絕命之危。若果真有罪孽纏身,貧僧願與皇叔共擔其責,同受業報。」
「嗯?」
劉備大感詫異,好奇問道:「之前法師尚欲自潔其身,撇清干係,今我又多殺生靈,又何願與我同承業報?」
玄奘聲含悲憫道:「前番未明皇叔之心,恐業力累及修行;
今見皇叔雖有殺戮,實則心懷仁善,斬妖皆為救良善於苦厄,非為嗜殺。
貧僧既與皇叔同行,自當休戚與共,豈容獨善其身?業報若至,貧僧願與皇叔共赴擔之。」
劉備心道:此僧雖為迂腐,卻也是真善也!
於是又道:「今行李俱失,西行無望,不如咱們回長安復命吧。若至那時,法師還想西行,便請陛下派兵先剿山妖,再出發不遲!」
玄奘匆忙相阻,聲音急切:「不可!取經乃佛門大業,為度眾生脫離苦海,自當一往無前,豈有回頭之理?
縱使行囊盡失、險障重重,貧僧亦當踏破荊棘,直抵靈山。若待兵剿山妖再行,遷延日久,恐誤取經機緣!」
劉備無奈道:「行軍亦要有糧草供應。當下既無白馬,又無行李,連紫金缽盂和錦襴袈裟都丟了,咱們拿什麼西行?」
聞此言,玄奘亦感絕望,長嘆一聲,又開始哭泣。
劉備回憶前世,亦常聽聞,曹操麾下方士左慈能銅盤釣鱸,遙取蜀姜,又會斤酒斤肉,犒勞百卒,甚為奇妙。
於是道:「大師既為釋門高德,當通些道門法術。若能憑空變物,以應急需。或能招風喚雨,臨陣應敵,也未嘗不可。」
「貧僧……貧僧出身釋門,豈會道門法術?」
「那這世上,可有會法術之人?」
「貧僧何幸,曾得見觀音大士,蒙菩薩賜錦襴袈裟、九環錫杖,更見其飛升凌霄,親睹無上神通。」
「既如此,大師當時何不求一兩樣護身法術,以便西行路上降妖避禍、化險為夷?」
「佛法修行,以渡心為要,允之便受,豈可妄求?」
劉備無奈嘆氣:「唉,你真是榆木之人。」
遂與劉伯欽聊天,劉備覺得,和這位獵戶倒有更多的共同語言。
此人戰力甚強,扛著特處士的化牛屍身行走,竟毫不費力。
這力量比之呂奉先不遑多讓。
若非要取經,能請其共去,斬妖除魔,豈不是平添一把好手?
於是,想進一步了解此人,便問道:「壯士可是大唐人士?祖籍何方?」
劉伯欽呵呵一笑:「我正是唐朝的百姓,我和你同食唐王的水土,誠然是一國之人。我祖上乃成漢安樂公劉玄。
昔年國難,家族分家,主支南遷江表安居,分支則流落西北,世代在此紮根。」
劉備頷首,他知道更始帝劉玄,卻不知這成漢安樂公劉玄又是何許人也。
尋常百姓自報家門,多不敢妄稱帝王后裔,以免招禍。
此人本領不俗,卻遠避京畿,或許有意避世全身,他便不再細問。
同樣,玄奘粗讀史書,知道那安樂公劉禪是正是皇叔之子,卻也不識得這位安樂公。
他本想提醒劉備,其中或有關聯,卻又想劉禪因永嘉之亂和五胡亂華而絕嗣,提起恐引皇叔心痛。
遂也閉口不言。
劉備稱讚道:「壯士家世淵源,更能守邊護民,真乃豪傑之士!壯士只以狩獵為生麼?」
「是啊,我與母妻共住於此,還有數位家丁。專倚打些狼虎為生,捉些蛇蟲過活。」
「哦,那再往西之地,還有這可怕妖怪麼?」
劉伯欽呵呵一笑:「不瞞法師,往西便是國界,我亦不曾踏出國界。
但聞國界那邊,多有千年老妖、萬載精怪,或能呼風喚雨、吞雲吐霧,或善幻化人形、誘人魂魄;
更有那食人夜叉、噴毒猛獸,蹤跡詭秘,遇者絕難生還。
便是那寅將軍,熊山君,特處士這等強妖,拿到那邊,也不過就是尋常小妖,低微嘍囉而已。」
「什麼?」
劉備猛然一驚,他沒想到,西行之路竟這般兇險。
更未想到,這玄奘和尚無半分本事,竟然敢攬這麼大一個大活。
這任務難度,比之匡扶漢室只多不少。
此時日出東方,天色漸明,遠處山間忽飄來一陣清越歌聲。
「踏破煙霞出微曦,雲深之處覓真機。
莫愁前路多災禍,自有清風送馬蹄。」
劉備與劉伯欽循聲望去,只見一位鶴髮童顏的老者,手牽一匹神駿白馬,馬背上馱著行囊輜重,正一邊唱著歌兒,一邊緩步從林間而來。
玄奘見此,頓感大喜,趕緊提醒劉備:「皇叔且看,那……那不正是咱們的馬匹和行囊。」
劉備頗有識人之術,注意力卻全在老者身上。
他只一眼,便看出此老者不同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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