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正面衝撞

  城牆上的所有人都在遠眺。

  咚。

  

  灰霧傳來了一聲震動，他們腳下的城磚跟著嗡嗡作響，碎石跳起又落下。

  「霧裡有什麼在靠近，小心！」加爾文提醒道。

  咚！

  他話落又是一聲震動，這一次灰霧掀起了漣漪，逐漸從深處擴散出來。

  棲息在裡面的陰影生物開始不安地躁動起來，它們從霧裡躥出來，貼著樹梢四散奔逃。

  所有人屏住呼吸，注視著灰霧，等待著裡面的東西現身。

  灰霧還在翻湧，很快漣漪就變成了霧浪，被推著撞在城牆上，然後又回退到黑暗中。

  就在震動愈發密集，像是心跳加速，心臟就要跳出胸腔時，黑暗深處爆發出了一陣光芒。

  這光芒就像生命萌芽時散發出的光，穿破黑暗，席捲整片山脈。

  灰霧像退潮一樣，一層一層剝開，十幾公里的山林逐漸變得清晰。　　一座巨樹森林徹底顯露在眾人面前。

  千萬棵巨樹從原本坑窪不平的土地里拔地而起，樹皮上還泛著水潤的綠澤，像剛剛吸飽了大地深處的養分。

  巨樹枝幹交錯，樹冠宛若一座座高塔，茂密得連天光都只能在縫隙里漏下幾束。

  巨鷹與獅鷲在樹冠之間穿梭盤旋，像巨大的鳥群圍著他們的城邦打轉，精靈的軍團隱匿在這片濃綠色的陰翳下，影影綽綽，看不清具體情況。

  而這片森林的最高處，站著一位精靈老者。

  他蒼老瘦削，深綠色的長袍被風高高捲起，手中高舉的法杖頂端散發著不滅的綠光。

  灰霧就是從他這裡消散的。

  阿格雷爾的臉上再沒了來時的輕鬆，他低聲說：「這位就是綠冠艾歐納，古樹議會的大長老。」陳嶼蹲在城垛上，小眼睛直直望著艾歐納。

  他發現自己還是有些低估了這片神跡締造的森林。

  這些巨樹的根系幾乎把陰影山脈坑坑窪窪的地面都填滿了，哪怕用神識探究，也很難透過灰霧看到盡頭。

  這片樹域似乎與神明的領域也沒什麼區別。

  而對面，精靈們的驚訝比他們更甚。　　洛瑟蘭騎著角馬，從森林中緩緩走出，他身後，游擊兵團的遊俠們逐漸流散開來。

  他擡頭眺望，先是一怔，隨即皺起了眉。

  「歌德之前占領的是這座堡壘？」

  他身邊的銀誓騎士遲疑片刻，搖頭道：「位置一模一樣，但好像……不對。」

  「原來的堡壘沒有這麼大，也沒有這些山脈，這裡應該是一片坡地，再過去就是灰霧，但現在……」騎士沒再說下去，他的目光沿著城牆向兩側看去，越看越說不出話。

  洛瑟蘭勒住馬，目光越過數公里，落在城頭上那隻蹲著的史萊姆身上。

  「看來這些史萊姆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可怕。」他說。

  從歌德戰敗到今天，不過寥寥數日。

  這麼短的時間裡，它們不僅修復了堡壘，更把它修成了一座讓人望而生畏的要塞。

  這樣的建設能力，比一百個巨人王國加起來還要可怕。

  畢竟巨人哪怕力量再可怕，也只會建造粗糙的石頭堡壘，可搬不來一整座山脈，更建造不出這麼精細的要塞。

  史萊姆聯合帝國，果然是他們西進路上最難應對的。　　精靈的軍團還在繼續聚集。

  銀誓騎士團的輕騎兵與游擊兵團的遊俠遊走在最前沿，像兩道從森林裡蔓延出來的銀綠色雙翼。重甲騎士列成方陣在軍隊中央，豎立起的騎槍就像一座銀色森林，月光色的胸甲在晨風裡泛著冷光。戰爭古樹則混雜在陣中，腳步偶爾擡起又落下，地面便是一陣輕顫，它們高聳的樹冠幾乎能將下方大部分士兵騎士遮擋住。

  再配上法師團、射手團、德魯伊斥候隊……能想像的所有編制都在這裡湊齊了。

  騎兵、遊俠、法師、德魯伊、古樹……圍繞三大超凡戰團，不同職業各司其職，這支軍隊完美得讓人挑不出任何破綻。

  阿格雷爾搖頭。

  這種陣勢就連晨曦議會看了也得搖頭，他們的魔偶雖然多，卻湊不出一支超凡軍團。

  在這裡的核心軍團中，每個士兵都擁有著成為英雄的力量。

  超凡職業者，在這裡看似樸實無華，可一旦交戰，卻足以左右一場戰爭的走向。

  與之相比，哪怕帝國目前也只能湊出史萊姆軍團和樹人軍團兩大超凡戰團，足以看得出古樹議會的底蘊如果不是他們提前俘虜了一批騎士與樹人，這超凡軍隊還要更加龐大。

  看到這支軍團出現後，城牆上所有人的臉上都浮起了凝重。

  奧利恩身後，幾個年輕半精靈不自覺地握緊了弓箭，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咬著牙。

  儘管他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這麼宏偉的精靈軍隊時，仍然忍不住心生震撼。這就是古樹議會啊……　　這就是他們要面對、要抵抗的敵人，真是強大得讓人絕望。

  但即便是這樣，沒有一位半精靈後退。

  事實上，敢於進入陰影山脈參與這場戰爭的半精靈，早就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

  哪怕要獻出生命，就算只是一隻小小的飛蛾，他們有著撲向火焰的勇氣。

  洛瑟蘭策馬停在高坡上，最後一次掃視要塞。

  他的目光穿過漫漫數公里，重新落到陳嶼身上。

  隔著這麼遠，他依然能把這團史萊姆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數得出它的凝膠里浮著多少顆小氣泡。但除了那頂異於常人的王冠，他什麼都看不出來。

  可洛瑟蘭沒有半點輕視，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團看似軟糯的傢伙到底有多危險。

  如果要問議會中誰更了解這團史萊姆的王，那麼非他莫屬，他可是親眼看見這團史萊姆隨手投擲出的劍斬斷一座山。

  這樣的手段已經不屬於普通傳奇，這團史萊姆說不定半隻腳已經踩進了神的領域。

  洛瑟蘭轉頭，和身後的大長老對視一眼。

  艾歐納朝他輕輕一點頭。　　得到回應後，他心裡稍微安定下來。

  是了，這位史萊姆陛下確實可怕，但自己身後站著的是艾歐納大長老，曾經侍奉過聖橡大賢者的四位長老之一。

  有他在這裡，這場戰爭的勝利早就已經註定好了。

  洛瑟蘭收回視線，向著身後的精靈開口道：「史萊姆的野蠻你們都看到了，它們點燃了北山營地的火焰，它們與半精靈勾結，踐踏我們的土地，殺害我們的同胞！」

  他的聲音迴蕩在森林裡，讓數萬精靈同時擡起了頭。

  「今日，以母神之名，我們將淨化他們！」

  洛瑟蘭拔出了劍。

  「以母神之名一一！」

  騎士們紛紛舉劍回應，遊俠彎刀與弓弦齊鳴，古樹們伏低了樹冠，沉沉地向前邁出一步，表明了態度。那一瞬間，排山倒海般的喧囂從精靈軍中爆發出來。

  「以母神之名！」

  喊聲如浪，層層疊疊撞向城牆。

  城牆上，不少史萊姆被這氣勢沖得往後縮了縮，又咬著牙挺著凝膠肚子站了回去。　　「氣勢不錯。」陳嶼評價了一句，然後轉頭看向娜塔莉絲：「你這位聖橡大賢者不出來講幾句嗎？」「有這些孩子就夠了。」薇奧蒞的聲音從娜塔莉絲體內飄出來，懶洋洋的。

  她話一落，奧利恩身上忽然冒出了綠光。

  奧利恩愣了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緊接著，他身邊的半精靈身上都亮起了微光。

  奧利恩抿了抿唇，眼神變得極其堅定。

  「陛下，讓我說幾句吧。」

  「去吧。」陳嶼朝他點了點頭。

  奧利恩深吸一口氣，走到城牆正中央，他的身材並不高大，可此刻站在這裡卻要比任何人都顯眼。他面對著數萬精靈大軍，此刻反而沒了緊張的心，只剩下無盡的述說欲望。

  於是他緩緩開口了。

  「我，奧利恩。」

  說實話，他的聲音並不算大，也沒有中年人的渾厚，卻帶著自然的脈動，一路從城頭傳到曠野上，傳進每一棵巨樹的葉脈里，迴蕩在森林與精靈耳中。

  軍隊中的精靈們競奇異地安靜了下去，紛紛擡頭看向了他。　　「那是誰？」有精靈低聲問。

  「誓約軍的首領，奧利恩。」

  奧利恩沒有理會這些私語，繼續說：「我來自無別之葉，你們或許沒聽過它的名字，它卻是澤亞瑞拉最年輕的集社，我們的社員同樣也是最年輕的，平均年齡不超過二十五歲。」

  「無別之葉的意思是草木與樹木，不該因血脈而分門別類，精靈也好，半精靈也好，都是母樹的孩子，沒有人比誰更高貴，也沒有人該為血脈贖罪。」

  他注視著精靈大軍，沉聲道：「所以我們來了，不是為了戰爭，是為了反抗，為了反抗這世間最不該存在的惡行。」

  「洛瑟蘭殿下，古樹議會的諸位，你們口口聲聲為了母神，說自己是自然的代表，可你們比誰都清楚，你們根本代表不了母神的意志，更不能代表自然。」

  「你們背叛了自然，背叛了和你們一樣的同胞。」

  「你們將半精靈貶低得像塵埃一樣微不足道，冠以雜種、低等精靈各種蔑稱，卻從未想過，我們與你們一樣，同樣是誕生於母樹懷抱中的生命。」

  「你們忘了嗎？」

  「是誰在田間地頭替你們種出第一棵蜜果樹，是誰在高塔上為你們修補被風吹破的聖幡，是我們，一直是你們鄙夷的我們！」

  半精靈們握緊拳頭。

  「你們種下血脈枯萎的詛咒，釀成多少悲劇。」　　「你們燒毀奧克鎮，從母親懷裡奪走孩子，只因為他生著圓潤的耳垂！」

  「你們的暴行是多麼令人作嘔，就連母神從此也不願意睜開眼睛，面對自己邪惡的孩子。」「你們根本代表不了精靈正統！」

  「現在。」奧利恩舉起手，怒聲吶喊，「我們將要審判你們的罪行，向世人揭露你們醜陋的面目。」「同胞們，為了尊嚴而戰！」

  「為了尊嚴而戰！」半精靈們拔出了武器，齊聲吶喊。

  緊接著，史萊姆們舉起了短劍，人類騎士們平舉長槍，魔物們低聲嗡鳴，整面城牆都像被點燃了一樣。「為了尊嚴而戰！」

  城上的聲浪壓過了精靈的吶喊。

  洛瑟蘭冷臉聽完，他內心卻沒有任何動搖，反而回頭環視身後的士兵，吶喊道：「別忘了，我們所做的一切是為了什麼。」

  「一切都是為了母神，哪怕獻出我們的生命！」

  「我們，不需要被理解！」

  「我行，不必被理解！」

  士兵們原本動搖的眼神再次變得堅定，士氣重新燃了起來。

  「一切為了母神！」　　洛瑟蘭擡起劍，朝前一揮：「推進，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是自然的力量。」

  他聲音落下，艾歐納手中法杖光芒大盛，數百隻精靈法師同時擡起了法杖。

  咒文綿綿不絕，樹海晃動。

  大地像被從沉睡中喚醒，鮮花、綠草、樹苗……從泥土裡瘋長出來，在幾秒之間抽枝、展葉、長成巨樹。

  樹域開始向城牆的方向擴散。

  「炮手準備！」

  加爾文低沉有力的聲音響起，借著凝膠網絡傳遍山脈的每一處射孔。

  頓時，數不清的炮陣從山壁後推出，黑洞洞的炮口朝外。

  史萊姆炮手與矮人一同忙碌起來，搬運晶石，填充灰礫晶。

  「發射姆！」

  在史萊姆炮手長的指揮下，機械扳機被同時扣下。

  「轟！轟！轟！」　　成百上千道白光照亮了灰暗的天地，宛若白天划過天際的流星雨。

  「是鍊金炮！小心！」

  光彈向著樹海傾瀉下去，發出一陣陣的轟鳴，巨樹如紙糊一般倒下，碎木橫飛，泥土被翻得焦黑。綠海剛漲起一點，又被炮火壓制了下去。

  雙方僵持不下，可就在這時，艾歐納再次高高舉起了法杖。

  他的身影在綠光中變得朦朧，像一棵古老的樹，把自己的年輪也獻給了戰爭。

  那些原本倒在地上的巨樹，竟像被注入了靈魂般，重新擡起頭來。

  巨樹重新拔根而起，變成了真正的樹人，朝城牆緩緩移動。

  比起靜止的巨樹，這些樹人要難對付得多。

  移動使得它們更難被鍊金炮瞄準，它們還懂得用樹冠樹枝攔截炮火。

  哪怕被炮火轟炸到只剩下根系，但只要樹域蔓延過去了，它們便能迅速重新拔地而起，迎接著炮火頑強前進。

  加爾文看到這一幕，目光沉著，擡起手。

  「魔物軍團，出擊。」　　話音落下，山脈洞穴中嗡鳴大作。

  黑壓壓的蜂群從山壁里噴涌而出。

  拳頭大小的毒刺蜂鋪滿天空，所過之處，血色光輝連成一片，竟然在城牆上空交織成了數十個血族魔法陣，無數猩紅的塑能法術從魔法陣中轟出，砸進樹域中。

  猩紅色的光浪配合炮火一波波轟在樹人身上，更加可怕的火力將它們炸得枝斷葉飛，哪怕有殘餘的根系也會被鮮血腐蝕殆盡，這讓樹域又陷入了難以推進的境地。

  洛瑟蘭看得皺起了眉，就連城牆上的阿格雷爾也看得眼皮直跳，然後內心又是一陣欣喜。

  這火力好啊。

  要是能把這些炮手和魔物軍團請到南境去守魔災防線，晨曦議會能省多少力氣。

  至於帝國會不會答應，在阿格雷爾看來，只要金幣能解決的問題，那就不叫問題。

  而另一邊，在連續幾輪炮火的洗禮後，精靈們也迅速調整了戰術。

  幾百名精靈法師同時攪動魔力，讓魔力環境變得紊亂不堪，宛若風暴席捲戰場。

  森林深處傳來一陣躁動，被魔力激紅了眼的魔物從陰影里竄出來，匯聚成駭人的魔潮，像無頭蒼蠅一樣朝前沖。

  超凡軍團穩步挺進的同時，游擊兵團的遊俠騎手突然加速，越過樹牆，朝城牆方向發起了衝鋒。騎手們匯入魔潮中，在動物夥伴背上吹響哨音，更多的大型野獸從森林中湧出，匯成了一片浩浩蕩蕩的獸潮。　　獸潮在樹人樹冠的遮掩下，競然越沖越近，就要靠近城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