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真正的新生
第242章 真正的新生
「我不是你————」扭曲的人影動作出現僵硬,話語戛然而止。
它的身體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礫,逐漸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原地只留下一團小小的史萊姆。
薇奧菈眨了眨小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亞瑟,似乎在問發生了什麼。
亞瑟望著提燈里最後剩餘的微弱火苗,半跪在地。
「很抱歉,薇奧菈閣下,我————沒能通過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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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薇奧菈說什麼,提燈中最後一縷火焰輕輕搖曳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了,世界再度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黑暗中。
亞瑟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看不到任何東西,甚至連腳下是否踩著實地都無法感知。他只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這片夢境的無盡虛空中,不斷下墜——
儘管這種失重的感覺異常強烈,但他的內心卻湧現出如潮水般洶湧的困意,試圖將他徹底淹沒在這片漆黑的深淵之中。
亞瑟隱約意識到,如果自己就這麼放棄抵抗,沉沉睡去,那麼意識將永遠沉淪在這裡,一切就真的結束了。
他嘗試掙扎,試圖抓住什麼,哪怕只是虛無。
然而在下方深淵中,無數漆黑的荊棘瘋狂生長出來,它們纏繞上他的四肢、
軀幹,將他捆綁得更加緊實。
尖銳的倒刺毫不留情地刺破他虛幻的血肉,帶來真實的劇痛,鮮血從傷口滲出,染紅了荊棘,也染紅了他逐漸變得透明的身體。
就這麼結束了嗎————
他仍然仰著頭,目光望向那早已看不見的上方,眼中的堅毅未曾褪去半分。
黑荊棘越纏越緊,越纏越多,幾乎將他完全包裹。
它們刮擦著他的身體,虛幻的血肉被剝離,露出下面蒼白的骨骼。最終,他重新變回了一具傷痕累累的骸骨。
即便他空洞的眼眶中那點幽藍的魂火已經重新點燃,但在越來越多的黑荊棘纏繞下,也被逐漸掩蓋起來。
身體在下沉。
意識在沉淪。
黑暗如同最沉重的棺蓋,即將合攏,就在最後一絲希望都仿佛要破滅的時刻,他突然看到了光。
那是一縷銀色的光芒,如同穿透厚重雲層的月光,柔和且堅定,從上方灑落。
在靠近他的瞬間,那些猙獰的黑荊棘仿佛遇到了天敵,發出無聲的嘶鳴,紛紛退散。
亞瑟下意識地伸出手,接住了那縷銀色的光輝。
低頭一看,掌心躺著的,是一枚邊緣有些磨損的銀色徽章。
徽章中央,雕刻著霜狼與交叉的劍,正是阿雷瓦洛家族的紋章。
這是代表了一位霜狼騎士榮耀的徽章。
是數個月之前,在沼澤時,愛麗絲贈與他的。
緊接著,他看到了漆黑的羽毛一片片從上方飄落,輕柔地落在他腳下。
這些羽毛並未消散,而是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穩固的平台,將他托舉而起,止住了下墜之勢。
最後落下的是一隻圓滾滾的綠色史萊姆,當它接觸到下方無邊黑暗的瞬間,一圈充滿生機的綠光以它為中心,如同水波般急速擴張開來。
綠光所過之處,黑暗如同冰雪消融,嫩綠的青草破土而出,迅速蔓延。
只是瞬間,亞瑟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一片綠草如茵的遼闊草原上。
頭頂是碧藍如洗的天空,幾朵潔白蓬鬆的雲悠悠飄過,微風拂過,遠處的地平線柔和起伏,帶來青草和野花的芬芳。
而在草原的中央,生長著一棵鬱鬱蔥蔥的巨大橡樹。
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自己明明沒有通過試煉,提燈也熄滅了,為什麼————
會出現在這裡?
就在這時,一團綠色的史萊姆出現,蹦躂著來到了他面前,正是薇奧菈。
「因為根本就沒有任何試煉。」
「您的意思是?」亞瑟有些疑惑。
薇奧菈哼了一聲,「我是說,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自然的試煉。」
「亞瑟,你早已擁有了比任何試煉本身更珍貴的東西—一騎士的謙遜、誠實、憐憫、正直、對生命的熱愛與守護之心————還有這段充滿意義的旅程。」
「這些品質,這段經歷,才是你真正的力量來源,是你靈魂的底色。」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輕柔:「試著去放鬆吧,騎士,答案其實早就在你的心中了。」
「我————試試————」
亞瑟嘗試著邁開腳步,朝著草原中央那棵巨大的橡樹走去。
腳下的青草柔軟而富有彈性,空氣中瀰漫著令人心曠神怡的氣息,讓他心情不由得放鬆。
他最終在那棵橡樹面前停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緩緩坐下。
他將懷裡的史萊姆輕輕放在身旁的草地上,然後抬起頭,望著那片仿佛能洗滌一切煩惱的碧藍天空。
內心那些雜亂、焦躁的思緒如同被清風吹散的薄霧,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
好安靜。
好美。
不知道這樣靜靜地坐了多久,時間在這裡仿佛失去了意義,他張開掌心,再次愣愣地看向手心的銀色徽章和那片漆黑的羽毛。
內心有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想法。
生命與死亡————都是自然循環的一部分,正如硬幣的兩面。
或許,自然————本來就與他同在。
它並非遙不可及的理想,而是他走過的每一步路,經歷的每一件事,守護的每一個人。
是他太執著於追求自然」表面的象徵意義,卻忽略了這段旅程本身。
他要成為的,不是手持聖枝、高高在上的自然使者,那也不是他。
他的力量,源自騎士之道,源自亡靈之軀,也源自於死亡。
以死亡懲戒死亡,以守護對抗毀滅,在生與死的邊界,守護他所認同的自然與秩序————這,才是他真正要走的道路。
內心閃過明悟的瞬間,他注意到,有翠綠色的嫩芽不知何時悄悄纏繞上了他裸露的肋骨,輕柔地輕觸著他那空蕩蕩的胸腔,給他一種痒痒的感覺。
那裡是潔白嫩黃的日光菊,也是他的心臟,它真實存在著。
亞瑟用指尖輕柔地觸碰了一下這株嫩芽,內心生出了對新生生命的淡淡欣喜。
原來————這才是他的新生。
沉沉的灰霧被細劍穿破,隨後顯現的是加爾文橫劍格擋的身影。
儘管現在的他看起來很狼狽,鎧甲上多了幾道新的劃痕,氣息也有些紊亂,但他的眼中卻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他看到了。
終於看清了利德的劍。
並且實實在在地擋了下來。
——
另一頭,利德手持細劍的身影從灰霧中緩緩走出,他輕嘆道:「加爾文,我還是小看你了。」
「我要收回之前的評價,你的道路早已在你的腳下,只是和亞瑟一樣,缺少一個徹底擁抱它的機會。」
「少廢話,再來!」加爾文不再執著於什麼超凡,什麼試煉,眼中只剩下純粹的戰意。
他現在只有一個想法,那便是打倒眼前這個強大對手。
他的身影再次沖了上去,宛若一隻灰鷹展開翅膀,排開灰霧,雙手持劍朝利德劈砍下去。
【灰鷹斬擊】
「鐺!鐺!鐺!!!」
灰霧之中,火光四濺,金屬交擊聲密集如雨,兩道人影在其中高速穿梭,對戰之激烈,讓躲在後面的格蘭恩看得心驚肉跳,大氣都不敢喘。
「亞瑟,你好些了沒————」他正想回頭查看一直沉默不語的亞瑟的情況,卻驚愕地發現,不知在什麼時候,亞瑟已經站起來了。
亞瑟轉過頭,看向格蘭恩,魂火平穩地燃燒著:「多謝關心,我沒事。」
說完,他便邁開腳步,朝著灰霧中激戰的二人走了過去。
「奇怪————」格蘭恩撓了撓自己亂糟糟的頭髮,看著亞瑟的背影,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他怎麼感覺————亞瑟似乎變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但具體是哪些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加爾文被利德逼開,喘著氣後退幾步,正好瞥見走來的亞瑟,趕忙問道:「怎麼樣,你有感悟到什麼嗎?」
亞瑟點了點頭,言簡意賅:「收穫很多。」
利德的目光也落在了亞瑟身上,從最初的平淡審視,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你成功了?」
「利德團長,多謝你。」亞瑟搖曳的魂火平靜地直視著他,「但我們該離開了。」
「陛下還在等著我們。」
利德沒有回話,他手腕一抖,手中那柄細劍驟然爆發出耀眼奪目的銀色光輝,仿佛化作一道銀色彗星,朝著亞瑟的心口疾刺而去。
然而下一瞬間,沒有人看清亞瑟具體做了什麼動作。
他們只看到,那道氣勢洶洶的銀色彗星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旋轉著偏離了軌跡,飛了出去,斜斜地插在了幾米外的地面上,劍身上的光輝迅速黯淡下來。
而向亞瑟看去,他依舊保持著抬手的姿勢,手中已經握住了一柄燃燒著火焰的騎士長劍。
與之前不同的是,這火焰的顏色如同枯萎秋葉,又帶著深沉暗紅的色澤,散發著一種凋零衰敗的氣息。
它仿佛是聖潔光輝的對立面,是生命盡頭歸於沉寂的火焰。
但奇怪的是,這火焰給人的第一感覺並不是邪惡或恐懼。
因為它與它的主人一樣,沉靜、內斂,仿佛恪守著古老的守護與秩序的誓言O
這是為守護而生的死亡之火。
持此劍者,是為守護而戰的死亡騎士。
頓時現場安靜了下來,只有灰霧在無聲流動。
許久,利德才複雜地開口。
「走吧,我不是你的對手。」
「感謝。」亞瑟收起騎士劍,向利德鄭重行了一個騎士禮。
加爾文也在這時徹底回過了神來,他看著亞瑟,目光變得複雜。
「可以離開了?!」格蘭恩欣喜若狂地從藏身處跑了出來。
「等等。」利德突然喊住了準備離開的三人。
格蘭恩被嚇得一個激靈,又躲到了亞瑟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利、利德團長,您還有什麼事嗎?」
利德沒有理會他,只是朝著旁邊的灰霧招了招手,語氣溫和:「安娜,出來吧。」
之前他們見過的那名年輕女騎士怯生生地從灰霧中走了出來,一言不發地站到利德身邊,低著頭,不敢看亞瑟和加爾文。
利德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動作帶著長輩的慈愛:「安娜是第五軍團,也是王國未來的希望,你們帶她一起離開吧。」
亞瑟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就連加爾文也出奇地沒有表示反對,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安娜一眼,語氣依舊冷硬。
「我們現在就要走了,她要能跟上來就來,跟不上來就算了,我們沒時間照顧一個累贅。」
安娜緊咬著嘴唇,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她抬起頭,看向利德,眼中帶著不舍和猶豫:「老師,我想留在這裡,陪您————」
利德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卸下了許多重擔:「好好跟亞瑟老師和加爾文老師學習,他們是真正的騎士,有空的話,我會去看你的。」
「真的嗎?」安娜的眼睛亮了一下,稍微放鬆了一些。
「真的,等明年春暖花開時,我還想回北方領看看,你跟我一起去。」
利德揉了揉她那一頭酒紅色的短髮,聲音輕柔道:「走吧。」
「嗯,老師再見!」安娜用力點了點頭,小跑著來到加爾文身後,因為緊張差點撞到他,趕忙小聲說著「對不起」。
加爾文沒興趣跟一個小女孩計較,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亞瑟剛才那輕描淡寫的一劍,以及自己方才戰鬥中捕捉到的感悟。
「安娜小姐,這邊,這邊。」格蘭恩倒是很熱情,向她招了招手,試圖緩和氣氛。
「加爾文先生就是這樣,你別看他臉臭,其實心腸不壞,是個好人。」
「是、是嗎————」安娜小聲應著,還是忍不住一步三回頭,看向獨自留在原地的利德。
利德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朝她輕輕揮了揮手。
直到目送著安娜跟隨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灰霧深處,再也看不見之後,利德才緩緩轉過身。
他獨自一人邁著沉穩的步伐,朝著相反的方向離開,只留下一道逐漸被灰霧吞沒的孤獨背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