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蟲子
卡佳沒敢跟上去,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男人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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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男人大步走了進去,卡佳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幾秒鐘後,男人從轎廂里探出半邊身子:「沒什麼按鈕啊,一切正常。」
「真......真的嗎?」
「不信你自己進來看。」男人朝著她招手。
「......不用了,謝謝你。」卡佳當然不敢再回去,她感覺自己恐怕這輩子都不敢在坐電梯了。
不過還好,總算遇到了一個正常的活人,再一想到兩邊的病房裡住滿了人,她終於有了一絲安全感,心跳也慢慢平復下來。
卡佳朝男人點頭致謝,然後轉身走向父親所在的病房。
她走得很慢,身後卻始終沒有腳步聲跟來,走到病房門前時,她下意識回頭,發現電梯門正緩緩合攏,男人投在轎廂外的影子像被一張慢慢閉緊的巨口吞了進去。
男人沒有回到病房,而是乘坐電梯下樓了。
卡佳想:大概是因為被自己吵醒了,所以他準備下樓去吃夜宵吧。
她沒有多想,輕輕擰開門,把那條亮著夜燈的走廊關在了身後。
也就是在門合上的一瞬間,電梯外的樓層顯示屏,上面的數字停止跳動,變成一片空白。
「Прибыли на средний этаж(已抵達,中間層)。」
..........
病房裡很暗,只有床頭那幾台不知名儀器亮著微弱的綠光,斷斷續續發出「滴」的響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某種長期臥床的人身上才有的氣味。
她的父親安德烈就躺在病床上,鼻子裡插著鼻飼管,管身用膠布固定在臉頰上,另一端連接著床頭掛著的一袋乳白色營養液。
他比上個月更瘦了,顴骨頂得老高,下巴上冒出一層灰白的胡茬,兩隻手安靜地擱在被子外面,像兩截乾枯的樹枝。
卡佳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包放在床頭柜上,從裡面取出那包白色種子。
緊接著她打開手電筒,走到桌邊倒了半杯溫水,把白色種子倒進水中,用勺子攪了攪。
等到那些像米粒一樣的白色種子在水中徹底化開,她摘下營養液的接口,把藥水一點一點注進父親鼻飼管里,再重新接好。
整個過程她做得很小心,手指頭一直在發抖,可沒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
做完這一切,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握住父親的手。
那隻手乾瘦且冰涼,卡佳用雙手捂緊,往上呵了幾口熱氣,然後將那隻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小聲說:「爸爸,我回來了。」
「我從神父那兒拿到藥了......你不知道,那個教堂里全都是瘋子,我出來的時候都快被他們傳染了,回來的路上又碰到很嚇人的事,到現在腿都是軟的......」
「還好神父是個好人,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個騙子,但沒想到他連錢都不收,而且『神藥』很有用,我能感覺得出來,你馬上就要好起來了。」
她說著,用父親的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臉頰,像小時候那樣,「爸爸,你快點好起來吧,等你醒了,我們一家人去看海......不是海參崴,是華國的海南,聽說那裡是個一年四季都不會寒冷的地方,我很早就想去了......」
她喋喋不休地念著,像小女孩在向自己的依靠撒嬌,又像要把一整晚積壓的恐懼都從這些話里宣洩出去。
安德烈雙眼緊閉,卻似乎真的在聽,貼在卡佳臉上的那隻手,枯瘦的手指輕輕抽動了一下。
卡佳感覺到了,她渾身一顫:「爸爸,你聽到了對不對?你能聽見我說話對嗎?」
在她滿懷期待的目光中,安德烈那隻枯瘦的手微微抬起,在她臉上輕輕撫摸著。
眼淚幾乎在瞬間就流了下來,卡佳驚喜地抬起頭,看見剛才化開的藥水正一點一點順著鼻飼管流入父親體內,已經全部進去了。
之前父親的手指也會動,她只當是身體機能在恢復,是肌肉和神經的本能反應......可現在父親分明是在回應她,那是不是說明,他的意識正在一點一點恢復過來?
她幾乎是哀求般地握緊那隻手:「爸爸,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就一眼,好不好?」
卡佳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貪心了,父親睡了那麼久,只靠營養液維持生命,身體就像被抽乾了一樣,怎麼可能說醒就醒?
可就在她把這句話說完,奇蹟般的,安德烈的眼皮竟然真的動了一下!
卡佳下意識屏住呼吸,她不敢眨眼,也不敢發出聲音,就那麼死死盯著父親的眼睛。
安德烈的眼皮劇烈抽搐著,像沸騰的水,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下掙扎著要出來。
終於。
安德烈的眼皮睜開了,但又迅速合上。
一隻肉色的小蟲子從他的眼睛裡鑽了出來,那隻小蟲似乎長著一張人臉,左右探頭後,又順著安德烈的臉頰鑽進了他的鼻孔里。
「啊——!」卡佳嚇得尖叫起來,剛想甩開安德烈的手,身體又猛地僵住了。
剛才那一瞬間,她因為受到驚嚇,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正好用力按在父親的手背上。
咔嚓。
她發覺到了一股很奇怪的觸感,就像是剛出鍋的油餅,稍微一用力就按出一個坑來。
卡佳抓起父親的手掌翻過來一看,手背上果然凹下去一個黑洞洞的坑,坑裡幾條肉色的小蟲正擠在一起蠕動,其中一隻抬起「臉」來,人面一樣的輪廓對向卡佳,口器一張一合,像在無聲地笑。
她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了,像被燙到一樣甩開那隻手,身後的椅子被撞翻在地,連帶著她自己也一起摔倒了。
卡佳用雙臂撐起身體,驚恐的向後挪動。
安德烈蓋在身上的被子正一點一點隆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頂起。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破裂聲從他全身上下每一個角落響起,那聲音清脆、密集,聽得人牙根發酸。
他的臉上很快爬滿了破洞,皮膚一層層破碎,密密麻麻的肉色小蟲從那些洞裡鑽出來,順著他瘦削的臉頰往下攀爬。
有的爬過下巴,有的鑽進領口,更多的沿著床單往外爬,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越掉越多,像雨點落滿了地磚。
卡佳死死捂著自己的嘴,喉嚨里只剩下一串斷斷續續的嗚咽,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因為安德烈的身體正在她眼前整個凹下去,像一件被掏空了棉花的人形外套!
「Нет, нет, нет!(不,不,不!)」
這一刻,恐懼瞬間蓋過悲傷,卡佳瘋了一般從地上爬起,轉頭就往門外跑。
「砰——!」
門板重重的摔向牆壁,卡佳衝出病房,頭也不回地狂奔,身後那咔嚓聲和蟲子落地的啪嗒聲仿佛貼著地磚追過來,越追越近。
她跑到電梯前,手指已經懸在按鈕上方,卻猛地縮了回來。
那個多出來的按鈕,那片紅色的光,鏡子裡慢半拍的自己......卡佳不敢坐電梯,她轉身朝安全樓梯跑去,綠色的出口指示牌在不遠處亮著,她拉開防火門閃了進去,反手把門摔上。
樓道一片漆黑,卡佳打開了手電筒,尖叫著衝下樓梯。
天空上的星星排列成一隻眼睛的形狀,她的手臂多出一道詭異的傷口,電梯中多出詭異的空白層,鏡子裡「她」的詭異微笑,她的父親死了,身體的肉和器官都被恐怖的蟲子吃空填滿,罪魁禍首可能是她自己......
這一連串的詭異事件並沒有讓卡佳情緒崩潰,相反,她變得愈發清醒,望著腳下的樓梯,她開始回憶那個關於「台階」的故事。
目光不受控制的下移,牢牢鎖定在自己的鞋子上。
123456......7!
卡佳腳步一頓,她的餘光捕捉到了那級特殊的台階。
那級明顯不同,卻又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台階。
她感覺自己的腳腕,被什麼東西輕輕抓住了。
.......
.......
莫斯科河畔,雕塑墜落公園。
月光如水銀般灑下,給斜插在雪地里的列寧銅像鍍上一層淡淡的光輝,身披祭衣的神父站在銅像下,張開雙臂,做出擁抱的動作。
他高聲道: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
「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
神父轉過身來,在胸口畫了個十字:「阿們。」
站在他身後的兩名助手接到指令,分別扛起一人高的麻袋走向河邊,準備把裡面裝的東西倒進河裡。
「嗖——嗖——」
兩道銳響劃破空氣,銀光從河岸的松林深處飛出,旋轉著切向兩名助手的手腕。
兩人幾乎同時鬆手後撤,麻袋重重砸在雪地上,袋口散開,白色的種子滾落出來。
那兩道銀光去勢不減,篤、篤兩聲,釘進他們身後的松樹幹里,入木三分,微微顫動......竟然是兩張撲克牌。
神父緩緩轉過頭,看向那片月光照不透的松林。
「我能忍得了你在教堂里裝神棍騙人,但是把你那些噁心的蟲卵倒進河裡是不是太過分了?」聲音從松林深處傳來,一道高大的人影緩緩走出,「等驅趕厲鬼奪回土地,莫斯科的人民可還要喝水啊!」
望著那人,神父並不感到意外:「晚上好啊,莫羅佐夫少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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