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花
仿佛是為了解答他的疑問,場景再次發生了變化。
蘇遠仍站在原地,只是外面變成了白天,他轉頭看去,陳倩家門口站著一個西裝革履的陌生男人。
男人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沒過多久,門開了,陳倩抬頭怯生生地看著他:「叔叔,你是誰呀?」
「小妹妹,你爸爸媽媽在家嗎?」男人笑得像個怪蜀黍。
陳倩老實地搖搖頭:「不在,只有奶奶。」
「爸爸媽媽去哪了?」
「在外地打工。」
男人點點頭,掏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了幾筆,嘴裡低聲念叨:「老人和孩子......沒有危險性,不錯。」
然後他合上本子,彎下腰,笑容又堆了上來:「能幫我叫一下你奶奶嗎?」
「可以。」
畫面一轉。
王奶奶坐在沙發上,用袖口擦眼淚,聲音發顫:「這孩子也太命苦了,這么小就只剩一個人。」
陳倩也眼眶紅紅的,站在奶奶身邊,小手揪著奶奶的衣角。
男人點點頭,語速飛快:「誰說不是呢。那孩子馬上就會搬到隔壁,到時候還請你們多關照啊。」
「您放心,」王奶奶抹了把眼睛,「這孩子命苦,我能幫一把是一把,這油您拿回去吧……」
「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一點謝禮而已,您收下吧。」男人起身就要離開。
王奶奶忽然想起什麼,追問道:「對了,您是那孩子的什麼人啊?」
「他叔。」男人一甩頭髮,笑得爽朗,「不過不是親的。」
類似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蘇遠眼前閃過。
整個小區的住戶,幾乎都被這個男人拜訪過。他拎的東西並不名貴,多是些雞蛋、牛奶、大豆油什麼的,但口才非常了得,把每戶人家都說得聲淚俱下。
蘇遠還沒搬進來,所有人就都知道有個可憐的孩子要來了。
.........
蘇遠還沒從那些畫面中回過神來,眼前的場景又是一轉。
他發現自己站在走廊上,正對著自己那間屋子的房門。
門虛掩著,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撅著屁股趴在門口,手裡捏著一根鐵絲,顯然剛撬開鎖。
小賊探頭探腦地往屋裡張望,確認沒人後,貓著腰鑽了進去。
「我家進過小偷嗎?」蘇遠眉頭擰了起來,不曾記得自己丟過東西。
他剛邁步想進去看看情況,一道不知道從哪竄來的黑影搶先沖了進去。
「啊——!」
小賊突然被人揪住,嚇得驚呼一聲,扭頭一看,差點沒背過氣去。
一個壯漢站在他身後,身高至少一米八幾,肩膀寬得像一扇門,兩條胳膊比他大腿還粗,活脫脫一個健美運動員。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小賊雙手抱頭,聲音都變了調。
壯漢把他往地上一墩,吼道:「小孩子的東西你也偷?人家沒爹沒媽,被你偷完了喝西北風去啊?」
「我錯了我錯了,再也不敢了!」小賊縮著脖子,連聲求饒,眼珠子卻在亂轉,「冒昧問一句......您是誰啊?」
他明明踩點了好幾天,這棟樓里全是老弱病殘,什麼時候冒出這麼一尊門神?
壯漢俯下身,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瞪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他叔。」
小賊愣了愣:「啊?」
「他叔!」壯漢又重複了一遍,然後補了一句,「不是親的。」
說完,他一把將小賊按倒在地,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去,走廊里頓時響起殺豬般的慘叫。
.........
陳倩是小區男孩心中公認最漂亮的女生,卻總是跟在蘇遠身後當跟屁蟲,久而久之,終於迎來了「惡霸」的不滿。
「誒,小子。」
蘇遠抬起頭,發現一個凶神惡煞的小胖子站在他面前,雙手叉腰,身後還站著四五個小弟。
「以後給我離陳倩遠一點,否則小心我揍你!」小胖子惡狠狠的舉起豆沙包大的拳頭。
蘇遠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什麼路邊反派,你這樣的角色都是給主角送經驗的知道嗎?」
這一年,他十三歲,非常的早熟。
「什麼送經驗......什麼亂七八糟的?」小胖子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還是能聽出蘇遠在罵他,向後一招手:「兄弟們,給我上!」
......
「嗚哇哇哇哇!」
鼻青臉腫的小胖子跟在他爹身後,哭的格外悽慘。
「他媽的,有爹的還能讓沒爹的欺負了?」大胖子擼起袖子,氣勢洶洶的走在前面,「看我怎麼教訓那小子!」
大胖子一頭撞上了什麼,整個人彈回來,晃了晃腦袋才站穩。
他定睛一看,走廊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像兩堵牆似的堵在路中間。
兩人都穿著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大胖子一看這體型,氣焰頓時矮了三分,擠出一絲笑容:「兩......兩位,有事啊?」
兩個壯漢同時向前邁了一步,走廊里的光線都被遮住了。
「小孩子的事,就讓小孩子自己解決。」
「大人欺負一個小孩,你過意得去嗎?」
大胖子咽了口唾沫,這才知道面前兩位大爺是來給那小孩出頭的。
「我......我就是說說......」他乾笑了兩聲,拽著小胖子的手,「走走走,回家!」
小胖子不樂意:「爸!他打我!」
「打的該!」
......
兩個壯漢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往蘇遠家的方向瞥了瞥,確認屋裡沒什麼動靜,才轉身慢悠悠地下了樓。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蘇遠靠在牆邊,看著那兩個壯漢消失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果然,這個世界不是只有同情和善意的。
只是有人,在他最脆弱的時候,把那些惡意統統擋在了門外。
他甚至從來沒有見過這些人,他們就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生活里,做完該做的事,又悄無聲息地消失。
蘇遠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睛。
這時,樓下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他低頭望去,是老天師和黑綾,這時的黑綾已經恢復了他記憶中那套裝束,黑衣蒙面,雌雄莫辨。
「師父,您太寵他了。」黑綾抬頭看著蘇遠,「溫室里長大的花朵,是不會有大作為的。」
老天師笑了笑:
「是嗎?可他只是個孩子,一個人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我給他的只是公平罷了,讓他能和其他有父母的孩子一樣,平平安安地長大。」
黑綾搖了搖頭,顯然不認同:「可他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有能力的人,生來就應該背負的更多。」
「你太心急了,孩子,沒有誰生來就帶著使命。」
老天師背著手,抬頭看了一眼澄澈的天空,緩緩閉上眼睛:「我做過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個有趣的傢伙。」
「那傢伙告訴我,你想要在一片貧瘠的土地上看到鮮花,不能只站在那兒喊『開吧開吧』,更不能因為它開不出花就罵它是塊廢地。你得先學著鬆土、播種、慢慢栽培,細心呵護......」
「等待花開的過程可能需要很久,久到你快忘了,久到你以為等不到。」
「但終有一天,花會盛開。」
黑綾聽完後沉默了許久:「萬一這朵花,最後沒能開成您想要的樣子呢?」
老天師睜開眼睛,淡淡一笑:
「花有花的緣法,我有我的初心。種花人只管鬆土澆水,花要開成什麼模樣,那是它自己的事。」
「何況——誰說沒開成我想要的樣子,就不是一朵好花了?」
......
風呼啦啦地吹過,院子裡的綠植沙沙作響,幾朵不知名的小花在風裡彎了彎腰,又倔強地直了起來。
蘇遠抬頭望著湛藍如洗的天空,久久失神。
「你想要的真相,看到了。」
鐵匠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他走到蘇遠身邊,和他並肩站著,也抬頭看了看天:「你覺得——是真是假呢?」
「......」
「......」
「......」
「我想回去了。」蘇遠聲音沙啞。
「是該回去了。」鐵匠的聲音是那麼刺耳,「種花的老人已經死了,他愛的城市,正在一寸一寸地碎成灰燼。」
「......我知道了。」蘇遠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