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沉於生者的忘川

  河川上漂浮著微弱的光暈,將現實與畫中世界連接。偶爾有身形透明的幻造種走過,它們整理著跨越百年的記憶,把零星願力扔進旁邊的千願之蔭,隨後身形便化作一陣細碎的光點,飄入畫之彼岸的花原。

  

  風吹過水麵,帶起潮濕的水汽。銀狼站在岸邊,盯著那些光點看了很久。她在嚼口香糖,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刃站在她後方兩步遠的位置。

  「喂,阿刃,你……難道真的就要這麼做?就沒有其他選擇了嗎?」

  銀狼的視線停在刃纏滿繃帶的手臂上。

  「……要置倏忽於死地,選擇不多,那頭古獸是其中之一。」

  「你——你開什麼玩笑!」

  銀狼扭過頭去,不願意再看刃。

  對朋克洛德孤兒出身的銀狼而言,刃是個非常囉嗦的長輩生態位家人,會給銀狼熱飯,也會因為銀狼夜不歸宿給她的遊戲帳號上防沉迷,還會偷偷給星核獵手的大家做禮物。

  給艾利歐做的貓抓板,給她的遊戲手柄,給卡芙卡的刀,還有……一個像反應堆的東西,大概是給流螢的。

  刃的話不是很多,只有在有事的時候會多說兩句。

  現在,銀狼好不容易得到的家人,要跳進奧博洛斯的獸口,和倏忽在星神的胃酸裡面同歸於盡。

  「聽說,在同一片森林裡,大樹會彼此爭奪養分……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咱們把倏忽餵給游焰種的那一堆破樹,就不用跑這一趟遠路了?」

  銀狼認為這是個可行的辦法。游焰種下的那些建木,數量極其龐大。如果用它們去吞噬或者同化倏忽……

  「……」

  「說話啊!」

  銀狼煩躁地抬起頭。

  「吸收了另一尊「豐饒」令使,哈托彼亞會出更大的問題吧。」

  刃的話直接封死了這條路,十萬以上的建木,要是倏忽沒有被建木同化,反而控制了這些建木,哈托彼亞瞬間就會變成極度恐怖的東西。

  銀狼煩躁地踢著腳下的草。

  「你在害怕。」

  刃輕聲說。

  「……我沒有!」銀狼的聲音猛地高了一截,悶了一會兒,她跺了跺腳。

  「對!我就是害怕啊!」

  她轉過身,直視刃那雙淡然的眼睛,眼眶紅透了。

  「你是我的家人!像老爹一樣煩人的傢伙!要我親眼看著你去死怎麼可能做得到啊!」


  「家人……」

  刃相當少見地發出一聲像是笑的氣音,很難界定那是否是笑。

  他在尋死。

  因為二相樂園是豐饒力量充盈的環境,倏忽一直在躁動,試圖影響刃的思維。

  但現在,心存死志的刃什麼也感覺不到。

  「大家加入星核獵手,都有自己的願望。卡芙卡想找到夢寐以求的「真心」,流螢想要治好她的病,星要奪回自己的未來……」

  銀狼咬著下唇。

  「我但求一死罷了。」

  刃很清楚自己犯了多大的罪,也知道自己和清白無罪之身搭不上邊,也不配擁有普通的結局,所以他只想做一件事。以死贖罪,帶著自己造就的惡果一同下地獄。

  平均道德水平極高的仙舟人普遍具備類似殉道精神的思維模式。

  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

  奧博洛斯的獸口是最乾淨的方式。

  「你該學著自己做飯了,銀狼。」

  銀狼愣住了。她張開嘴,似乎想反駁,但喉嚨里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清楚刃的脾氣。

  「我討厭你。」

  銀狼轉過身,背對著刃,肩膀小幅度地聳動著。

  「討厭透了。」

  刃沒有上前安慰,也沒有遞去紙巾。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雷劈焦的老枯木。

  「我走了!什麼時候你要去死再給我打電話!」

  銀狼頭也不回地傳送走了。

  風慢慢地吹過,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纏滿繃帶的掌心。

  — — —

  「……」

  「你在哭嗎?」

  「我沒有在哭。」

  銀狼站在列車酒館裡面,面對著牆角,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碰到什麼傷心事了?說出來聽聽。」

  那個和銀狼一模一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銀狼回過身,布朗尼面無表情地和她對視。

  「嗯哼。」布朗尼挑起眉。

  銀狼盯著眼前這張臉。

  「……」

  「想喝點什麼?我給你調。」

  「……隨便。」

  「那我就隨意了。」


  布朗尼挑挑眉。

  駭兔小姐曾經是位調酒師,她的媽媽是希奧拉。

  娜塔莎·希奧拉。

  養母。

  布朗尼不喜歡一輩子當個調酒師,不過這並不代表她不會給朋友調點飲料喝。

  列車酒館上都是無酒精飲料,所以駭兔隨意地調了點能入口的,端到了銀狼的面前。

  銀狼和布朗尼不熟,但銀狼知道布朗尼肯定是從游焰的船上來的人。

  駭兔把一杯帶藍紫色漸變的冰鎮飲料推到銀狼面前,杯壁上全是水汽。

  「……還行。」

  「還行,那就是不錯。」

  布朗尼滿意地點點頭。

  銀狼悶頭叼著吸管。杯子底部的冰塊撞出輕微的響聲。

  「和誰吵架了?」

  「沒有。」銀狼吐出吸管。

  「那就來把遊戲,炸撤離點還是堵橋。」

  「……」

  銀狼很少見地拒絕了遊戲,布朗尼也沒勉強,給自己調了一杯,坐在她的身旁。

  「……我有一個家人。」

  「嗯。」

  「那個傢伙要去送死。」

  布朗尼安安靜靜地在旁邊聽著銀狼的話。

  「為什麼選擇到這裡來?」

  一口氣說完所有的心裡話,銀狼被布朗尼這樣問了一句。

  她為什麼到列車上來?

  「因為星穹列車的人都是爛好人,所以我會來這兒唄。」

  銀狼抿嘴。

  何況,目前她能毫無顧忌地發泄一下情緒的地方,也就只剩下星穹列車了。

  駭兔小姐偏過頭,看著滿臉彆扭的銀狼。

  「求死的人總是自說自話地把痛苦留給活人……真自私。」銀狼低聲說完,盯著冰塊發呆。

  「……」

  「我知道該做什麼了,謝了。」

  「嗯,不客氣。」

  駭兔目送銀狼的身影消失。

  ……所以,她要幹什麼去?

  布朗尼撓了撓頭。

  所以……她懂了什麼?

  我有說什麼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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