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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韓副將親軍,壓到堡門前

  韓問山的親軍到黑石堡時,雪又開始下。

  不是大雪。

  細碎的雪粒被北風卷著,打在城牆上,像一把把細砂。

  堡門外,三百親軍列成兩排,馬甲齊整,長槍立在肩後,槍尖上掛著凍白的雪。最前方一面黑底銀邊的大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旗上一個韓字,比黑虎營的虎頭還刺眼。

  韓照站在旗後,臉上沒有昨夜的狼狽,只剩一層冷笑。

  他身邊的中年男人披著玄色重氅,鬢角有霜,眉骨很高,眼神像壓在刀鞘里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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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北副將,韓問山。

  城頭上,剛剛被陳牧擰起來的人心,又被這面韓字大旗壓了一下。

  火頭營幾個小卒下意識攥緊鐵鉤。老柴站在最前面,手背上凍裂的口子還沒結痂,眼神卻沒躲。

  陸霜衣站在城門樓上,紅披風被風吹到身後。

  紀雲舟站在她側後方,手裡捏著那份都司令,臉色比紙還白。

  他是軍紀使,能壓韓照。

  可韓問山,不是韓照。

  韓問山抬頭看了一眼城頭,又看了一眼軍功榜方向。

  「陸參將。」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

  「都司令已下,陳牧、趙洪、趙承烈、阿娜朵,三日後押往白狼關覆審。」

  他抬手。

  身後一名親軍把另一封文書舉起。

  「本將奉都司補令,接管押送與堡防協理。」

  城頭一片寂靜。

  協理。

  這兩個字比接管好聽,卻比接管更陰。

  韓問山若進堡,軍功堂、地牢、軍械庫、軍功榜,都能被他「協理」。

  到時候,陳牧這幾日一筆一筆記下來的帳,會不會還在,就沒人敢保證。

  陸霜衣沒有接文書。

  「都司補令,給紀大人看。」

  紀雲舟額角微微一跳。

  他知道陸霜衣是在把他推到最前面。

  但他也知道,自己若不站出來,今日黑石堡的軍審就斷了。

  他吸了一口冷氣,走到垛口前。

  「韓副將,軍紀案正在就地覆核。」

  風卷著榜紙嘩嘩作響。


  紀雲舟的聲音不算穩,卻沒有退。

  「覆核未結之前,涉案人證、物證、軍功冊,皆不得移交單方軍營。」

  韓問山笑了一下。

  「紀大人讀書人,話說得漂亮。」

  他抬頭看向軍功榜。

  「可邊關打仗,不靠漂亮話。」

  身後三百親軍同時一動。

  馬蹄往前壓了半步。

  牆上幾個守卒臉色發白。

  火頭營的人卻沒有退。

  因為他們看見醫帳那邊的帘子被掀開了。

  陳牧出來了。

  他披著厚袍,胸口纏得很緊,走得慢。

  每走一步,靴底都會在雪上留下一個淺印。

  那些印子很快又被風吹來的碎雪蓋住。

  可堡內的人都看見了。

  這個剛守完北牆、昏過去沒多久的伍長,又站到了軍功榜前。

  不是因為他傷好了。

  是因為外面那面韓字大旗,不會等他傷好。

  林青禾跟在後面,手裡提著藥箱,臉色難看得像要罵人。

  蘇晚抱著剛換過油布的軍功副冊,站在軍功堂門口,看見陳牧出來,手指立刻收緊。

  她沒有上前。

  她知道自己現在能做的,不是問他疼不疼,而是把冊子抱穩。

  冊子在,她才有站在這裡的資格。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重複了一遍,指尖更用力地按住油布邊角。

  阿娜朵被周鐵押在榜旁,鐵面還沒摘。她看著城外韓問山,眼神里第一次沒了笑意。

  陳牧走到軍功榜前,沒有上牆。

  他抬頭看著韓問山。

  「韓副將要協理堡防,可以。」

  城頭所有人都看向他。

  陸霜衣眉頭微動,卻沒有開口。

  韓問山也看著他。

  「你就是陳牧?」

  陳牧沒有答這個廢話。

  他伸手,按在軍功榜下的木案上。

  「協理之前,先登記。」

  韓問山眼神一冷。

  「登記什麼?」

  陳牧道:「韓副將帶兵三百,入黑石堡防區。」


  「馬多少,甲多少,弓多少,糧多少,箭多少。」

  「是來護送,還是來接管。」

  「都寫清楚。」

  雪粒打在木案上,發出細碎聲響。

  韓照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韓問山盯著陳牧。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韓照幾次都沒能按死這個伍長。

  這小卒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先把刀名寫到帳上。

  韓問山道:「本將調兵,還要向你一個伍長報帳?」

  陳牧道:「不是向我。」

  他抬手指了指榜。

  「向軍功冊。」

  「黑石堡剛被北蠻圍過,堡內剛查出通敵案。此時任何兵馬入堡,都要留帳。」

  「韓副將若清白,留一筆帳又何妨?」

  火頭營後面,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

  這句話他們熟。

  陳牧每次說「又何妨」,對方都會很難受。

  韓問山果然沒有立刻答。

  他身後一個親軍校尉冷聲道:「放肆!」

  話音剛落,老柴手裡的鐵鉤往地上一頓。

  火頭營十幾個小卒齊齊往前半步。

  他們站得不整齊。

  有人拿鍋蓋,有人拿鐵叉,有人身上還纏著傷布。

  可那半步,像一排釘子釘進雪地。

  紀雲舟看見這一幕,喉結動了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

  袖邊乾淨,指尖卻沾著墨。

  過去他在白狼關寫公文,墨落紙上,決定的是幾行軍律。

  現在他在黑石堡寫字,墨落下去,可能會逼一支親軍停馬。

  這感覺讓他害怕,也讓他第一次覺得手裡的筆有些重。

  他忽然明白,陳牧不是在逞口舌。

  他是在讓所有人看見,黑石堡底層小卒已經不再只聽上官一句話。

  他們要看帳。

  韓問山也看見了。

  他的眼神沉了下來。

  「好。」

  他慢慢開口。

  「你要記,本將讓你記。」

  韓照猛地看向他。


  韓問山沒有看韓照,只盯著陳牧。

  「但本將也給你記一筆。」

  「日落之前,陳牧、趙洪、趙承烈、阿娜朵,必須整裝待押。」

  「若有人抗令,本將便按軍法,先接堡防。」

  城外三百親軍同時舉槍。

  槍尖在雪光里亮成一線。

  陳牧看著那片槍尖,臉色沒有變。

  「日落之前,可以。」

  林青禾在他身後猛地抬頭。

  蘇晚抱冊的手也一緊。

  陳牧繼續道:「但韓副將這三百親軍,不能入堡。」

  韓問山冷笑。

  「憑什麼?」

  陳牧抬手,指向城外馬隊。

  「憑黑石堡剛守完一場仗,糧少,草少,軍械少。」

  「韓副將若要在堡外等,就請把三百匹馬一天吃多少草、三百人一天耗多少糧,也寫到帳上。」

  「誰吃的,誰記。」

  「誰壞的,誰賠。」

  老柴眼睛一下亮了。

  火頭營的人也跟著抬頭。

  他們聽懂了。

  陳牧不是讓韓問山等。

  他是讓韓問山每多壓一刻,就多欠黑石堡一筆。

  韓問山的臉色終於冷透。

  韓照在他身後微微側身,像是想提醒什麼。

  可韓問山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這位副將比韓照更清楚,三百親軍只要今日不入堡,氣勢就弱半分;可若真強行入堡,紀雲舟手裡的筆就會先把他寫死一半。

  這就是陳牧最噁心人的地方。

  他不擋你的刀。

  他先問你,這刀從哪來,奉誰令,殺誰,殺完怎麼記。

  韓問山能壓人,卻不能當著軍紀使的面,把這些帳全當成雪埋掉。

  城頭上,陸霜衣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她沒有插話。

  因為這一次,不需要她替陳牧擋。

  陳牧已經用一張空白副榜,把韓問山的馬蹄拴在了堡門外。

  陳牧把手從軍功榜上放下。

  「韓副將要接堡防。」

  「先把自己的帳接清楚。」


  風雪裡,軍功榜被吹得嘩嘩作響。

  新的一張空白罪功副榜,被主簿貼到旁邊。

  第一行還沒寫。

  所有人卻都知道。

  下一筆,要麼寫韓問山。

  要麼寫陳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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