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伍長守堡,封賞未至
最後半桶火油,被潑在了北坡退路上。
不是最前面。
也不是牆根。
而是白狐衛上牆後必經的半坡。
老柴帶人用小木槽把油順著牆外暗溝倒下去。油混著雪,看起來並不顯眼。
白狐衛已經衝到牆下。
他們仗著身手快,鐵爪利,根本沒注意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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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都在遠處盯著陳牧。
他知道那半桶油殺不了多少人。
所以他沒攔。
他真正想要的,是讓白狐衛上牆,殺陳牧。
只要陳牧死,黑石堡剛聚起來的人心,就會散。
火頭營會亂。
軍功榜會變成一張廢紙。
陸霜衣也會失去最鋒利的那把刀。
白狐衛這次上得更狠。
他們不再分散,而是集中沖一段牆。
周鐵帶人死守。
陸霜衣親自斬退兩人。
火頭營用鍋蓋、灰袋、長叉、鐵鉤拼命往下砸。
可人還是上來了。
一個。
兩個。
五個。
十個。
牆頭陷入混戰。
趙承烈肩上有傷,卻沒有退。
他像是被陳牧那句「記功」釘住了。
每次想往後躲,就想起自己的名字也在小冊上。
趙家的人搶功。
陳牧卻給他記功。
這讓他羞恥得幾乎發瘋。
於是他只能往前。
他一刀砍在一個白狐衛腿上,自己也被踹翻在地。
小吏在後面喊:「趙承烈再傷白狐衛一人!」
趙承烈聽見,眼睛都紅了。
他忽然明白,軍功榜為什麼能讓這些小卒拼命。
名字被喊出來的一瞬,真的會讓人覺得,自己不是白死白傷。
陳牧站在牆中段。
他的槍已經握不穩。
胸口的悶疼一陣陣往腦子裡鑽,眼前發黑,耳邊的喊殺聲也像隔了一層風。
但他還在看。
看拔都的位置。
看白狐衛的退路。
看東側黑虎營是否真的壓住側谷。
看軍功堂方向火是否滅盡。
一個伍長,不該看這麼多。
可陳牧知道,他現在不能只當伍長。
如果他只看眼前一刀,黑石堡會被人從背後捅穿。
白狐衛中,一個格外高大的男人衝上牆頭。
左臉一道白紋,手持雙斧。
他一上來,就砸退兩個守卒。
周鐵衝上去,被震得連退三步。
陸霜衣想過去,卻被三名白狐衛纏住。
那白紋蠻人的目光鎖住陳牧。
「陳牧!」
他竟然會喊陳牧的名字。
拔都派來的。
殺陳牧的人。
火頭營的人想攔。
白紋蠻人一斧砸開鍋蓋,另一斧橫掃,老柴被迫後退,石頭拖著傷臂撲上去,也被踹翻。
五步。
四步。
三步。
林青禾在後面臉色慘白。
「陳牧!」
陳牧沒有退。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槍。
槍尖已經卷了。
他索性把槍丟下。
白紋蠻人愣了一下,隨即獰笑。
「怕了?」
陳牧拔出腰間斷刀。
那是從南門一直帶到現在的刀。
短,破,刀口崩了好幾處。
但夠近身。
白紋蠻人衝來。
雙斧一前一後。
陳牧沒有接第一斧。
他往前一步。
不是退。
是進。
第一斧貼著他肩頭砸下,外袍裂開一線。第二斧橫掃腰腹。陳牧用斷刀卡住斧柄,整個人被撞得倒退半步,喉間一陣鐵鏽味翻上來。
白紋蠻人抬膝撞來。
陳牧借著這股力,整個人貼進他懷裡。
太近了。
近到斧頭揮不開。
陳牧左手猛地抓住對方腰間皮帶,右手斷刀從甲縫裡頂進去。
一下。
兩下。
白紋蠻人怒吼,拳頭砸在陳牧背上。
陳牧眼前一黑,卻沒有鬆手。
他像一條咬住獵物的狼。
白紋蠻人抓住他的肩,想把他甩開。
陳牧忽然抬頭,唇角沾著血色,卻笑了一下。
「你也值錢吧?」
白紋蠻人聽不懂。
陳牧最後一刀,抵進他下頜下方的甲縫。
白紋蠻人的動作僵住。
下一瞬,轟然倒下。
陳牧也半跪在雪裡。
牆頭安靜了一息。
然後火頭營的人瘋了一樣喊起來。
「陳伍長斬白紋蠻將!」
「記功!」
「快記功!」
小吏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陸霜衣一刀逼退身前白狐衛,回頭看見陳牧半跪在牆邊,眼神驟冷。
她第一次真正動怒。
「殺!」
銀甲紅披風掠過牆頭。
陸霜衣像一道雪地里的紅線,連斬三名白狐衛。
周鐵也紅了眼。
火頭營更是不要命地往前撲。
白狐衛的攻勢終於被打斷。
城下拔都看見白紋蠻將倒下,臉色徹底變了。
那是他的親衛首領。
不是普通白狐衛。
他本以為此人上牆,必能殺陳牧。
可陳牧用一把斷刀,把人換了。
拔都抬手,準備鳴金收人。
陳牧等的就是這個。
他撐著牆垛站起來,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老柴卻聽見了。
「點。」
火摺子落下。
半坡上的火油被點燃。
轟!
火線順著雪坡燒起來。
不高。
但快。
正在撤退的白狐衛一腳踩進火油帶,靴底起火,陣腳頓時大亂。後面的人撞上來,原本井然有序的撤退,瞬間變成一團亂影。
城頭弓手抓住機會,箭雨壓下。
火頭營把剩下的灰袋、碎陶、滾水全砸下去。
白狐衛困在半坡,進不得,退不得。
拔都終於變色。
他親自策馬往前,想壓住陣腳。
陳牧看見白馬動了。
他拿過旁邊一張弓。
周鐵驚道:「你還要射?」
陳牧沒有答。
他拉弓。
傷處的疼讓他幾乎握不住弦。
但他還是拉開了。
目標不是拔都。
太遠。
射不中。
他瞄準的是拔都身前那面白狐旗。
箭出。
風偏。
箭沒有射斷旗杆,卻射中了舉旗蠻兵的手腕。
白狐旗一歪,倒進雪地。
城頭瞬間爆發出吼聲。
「蠻旗倒了!」
「陳伍長射倒蠻旗!」
這不是真正的斬將。
但戰場上,旗倒,就是氣亂。
拔都身後的蠻騎一陣騷動。
黑石堡這邊士氣卻像被火點著。
陸霜衣立刻抓住機會。
「擂鼓!」
「全牆放箭!」
鼓聲起。
箭雨落。
東側黑虎營也看見了白狐旗倒。
韓照臉色陰沉,卻不得不趁機壓上側谷出口。
否則這場仗的功,全會被陳牧和陸霜衣拿走。
黑虎營一壓,側谷伏兵退路被截。
拔都終於意識到,再打下去,白狐衛要折更多。
骨號響起。
北蠻退了。
不是潰退。
是咬著牙退。
他們拖走能拖的人,慢慢撤出箭程。
可北坡雪地上,仍留下十幾具白狐衛屍體,還有那面倒過的白狐旗。
黑石堡牆頭,沒人立刻歡呼。
很多人都累得站不住。
過了好一會兒,老柴才跪倒在地,放聲大笑。
「守住了!」
「北牆守住了!」
這一聲像打開了什麼。
牆頭瞬間沸騰。
「守住了!」
「陳伍長守住了!」
「火頭營守住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著同袍喊記功。
小吏趴在牆後,手抖得飛快。
他第一次覺得,軍功冊不夠寫。
陸霜衣走到陳牧身邊。
陳牧還站著。
但他的眼神已經有些散。
「陳牧。」
陳牧轉頭看她。
「記完了嗎?」
陸霜衣一怔。
陳牧道:「白紋蠻將,白狐衛,火頭營,趙承烈,老柴側谷,蘇晚護冊。」
「一筆都別漏。」
陸霜衣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壓了一下。
都這個時候了。
他想的還是記帳。
不是貪功。
是因為他太清楚,一旦不記,底下人的命就會被抹掉。
陸霜衣低聲道:「一筆都不會漏。」
陳牧點頭。
然後整個人往前倒去。
陸霜衣伸手接住他。
林青禾衝上來,聲音都變了。
「陳牧!」
蘇晚也趕到牆下。
她剛從火里出來,手上還纏著布。看見陳牧倒在陸霜衣懷裡,臉色瞬間白了。
阿娜朵被押在軍功榜下,也抬頭看向北牆。
她看見黑石堡的人都在喊陳牧。
看見火頭營的人跪在牆頭。
也看見陸霜衣抱著那個滿身傷痕的伍長。
她低聲說了一句蠻語。
周鐵聽不懂。
「你說什麼?」
阿娜朵看著北牆方向。
「我說,拔都這次,惹錯人了。」
半個時辰後,北坡戰果初報貼在軍功榜旁。
火頭營參戰十七人,陣亡三人,重傷五人,輕傷七人。
拖回白狐衛屍三具。
繳鐵爪七副,短斧九柄,皮甲五領。
側谷縱火,解黑虎營側翼圍。
北牆守戰,協殺白狐衛十一人。
陳牧斬白紋蠻將一人,射倒白狐旗,守北牆不失。
趙承烈護主將一擊,刺傷白狐衛一人,記功待核。
蘇晚護軍功冊,記護冊一功。
這一張榜貼出去,整個黑石堡都擠滿了人。
火頭營的人哭成一片。
趙承烈看著自己的名字,也看著陳牧的名字,半天說不出話。
蘇晚看著自己那一行,眼淚無聲往下掉。
她終於也被寫上軍功榜。
可她清楚,這不是陳牧重新要她。
這是陳牧的規矩,沒有因為恨她而抹掉她的功。
這比重新要她,更讓她難受。
東側,韓照也看見了榜。
黑虎營被火頭營「救」了一次的事,也寫在榜上。
他想撕。
但不敢。
因為這次,看到的人太多。
北蠻退去不到一個時辰,黑石堡外又來了一騎。
不是蠻人。
是靖北都司傳令騎。
傳令騎入堡,直奔軍功榜。
看完榜後,他臉色連變數次。
隨後,他取出一封蓋著都司火印的文書。
「靖北都司令!」
「黑石堡昨夜至今,戰事混亂,軍功爭議甚大。」
「所有首功、斬將、守城、通敵諸案,暫緩封賞。」
「陳牧、趙承烈、趙洪、阿娜朵,三日後押送白狼關覆審。」
「黑虎營韓照,負責押送。」
軍功榜前,一片死寂。
林青禾臉色白了。
蘇晚也僵住。
火頭營的人剛剛升起的喜意,像被一盆冷水澆滅。
韓照負責押送?
這和把陳牧送進虎口有什麼區別?
醫帳里,陳牧還昏著。
陸霜衣站在軍功榜前,慢慢握緊刀柄。
傳令騎抬頭看她。
「陸參將,這是都司令。」
韓照站在遠處,終於笑了。
他看著醫帳方向,聲音很輕。
「陳牧。」
「你的命,還是要進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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