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穿著我的軍功嫁人

  陳牧從死人堆里爬回黑石堡時,城頭掛滿了紅燈。

  不是報喪,是慶功。

  營門裡鑼鼓喧天,羊肉香混著烈酒味往外飄。陳牧胸口那道刀傷早和破甲凍在一起,每走一步,血痂就裂開一分。可他剛走到營門,便聽見裡面有人扯著嗓子喊:

  「趙少將軍斬烏骨都,奪回蘇姑娘,記頭功!蘇姑娘感念救命之恩,今日改許趙家!」

  陳牧腳步停了一瞬。

  昨夜跟他出北坡的十七個火頭營小卒,一個都沒回來。

  他們燒糧車、截蠻騎,最後跟烏骨都的親騎絞在雪溝里。有人出城前在懷裡藏了半塊冷餅,說回去給妹妹;有個剛當爹的揣著一小塊糖,說立了功就讓孩子嘗嘗。最小的那個才十七歲,第一次見蠻騎時腿都在抖,真打起來卻抱著火油罐滾進了馬群。

  最後一個咽氣的火頭卒趴在車轅邊,手指摳著凍土,問陳牧這一趟算不算軍功。

  他不要官,只想讓家裡多分兩斗糧。

  陳牧當時胸口已經挨了烏骨都一刀,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把人往雪溝外拖。等他再回頭,那人已經沒氣了,懷裡還抱著燒癟的油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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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糧車沒丟,人全沒了。

  天亮以後,北坡連替他們收屍的人都沒有,寫名字的木牌也沒來得及立。陳牧一路踩著血和雪回來,本來只想看一件事——這十七條命,最後會記在誰名下。

  現在他知道了——那十七條命,已經被人端進了酒碗裡。

  陳牧繼續往校場走。

  十幾桌酒擺在雪地上,趙承烈站在最上首,一身簇新的玄甲,腰間掛著一把狼牙彎刀。陳牧認得那把刀,昨夜烏骨都就是用它劈開了他的胸口。

  趙承烈身邊站著蘇晚。

  她換了一身紅裙,肩上披著血紅狐裘。狐裘左肋有一道三寸長的斜口,下擺還有一塊被火燎黑的油灰。那也是烏骨都的東西。昨夜陳牧貼著他的後背反手起刀,刀鋒先劃開狐皮,才撞進甲縫。

  蘇晚把它披在身上,火光一照,真像提前穿上了嫁衣。

  陳牧回來這一路,還替她想過理由。也許趙家逼她,也許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活著。

  現在不用想了。

  趙承烈的手搭在她腰上,她只往旁邊挪了半寸,沒有躲開。

  最先看見陳牧的是個端酒的小卒,酒碗「啪」地掉進雪裡。周圍笑聲一層層停下,趙承烈也看見了他,臉上的僵硬只閃了一下,很快又端起酒碗。


  「喲,命挺硬。」

  陳牧沒理他,徑直走到蘇晚面前:「昨夜是誰把你從蠻人馬上拖下來的?」

  蘇晚嘴唇動了一下。趙承烈已經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當然是我。一個火頭營燒灶的,跟著出去撿了條命,回來還想撿功?」

  趙家幾個親兵跟著笑。

  陳牧仍看著蘇晚,只等她自己說。

  蘇晚被上百雙眼睛盯得臉色發白,最後還是抬起頭:「是趙少將軍救的我,烏骨都也是趙少將軍斬的。陳牧,你別鬧了。」

  陳牧問:「昨夜你被綁在馬上,誰割的繩?」

  蘇晚眼神閃了一下,沒有回答,反而把狐裘往肩上攏緊:「就算真有你一份功又怎樣?你只是火頭營一個小卒,沒有家世,也沒有上官護著,家裡連給你娘買藥的錢都湊不齊。趙少將軍拿這份功能升職、能領兵,也能護住我。你拿回去,守得住嗎?」

  她越說越穩,像終於替自己的選擇找到了一個能擺上桌面的理由。

  陳牧聽完,只伸手點了點她肩上的狐裘。

  「所以你就穿著我的軍功,站在他身邊?」

  蘇晚臉色更白。

  趙承烈嗤笑一聲,拿起酒壺往陳牧腳邊潑了半碗,又從懷裡摸出兩錠銀子扔進雪裡:「二十兩,夠你娘吃幾個月藥。跪下,給本少磕三個頭,再說一句自己冒功,這銀子就是你的。」

  一錠銀子滾到陳牧靴邊,另一錠陷進帶血的雪水裡。

  趙家親兵立刻起鬨,有人拿刀鞘敲著桌子,讓他趕緊撿。

  陳牧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動。

  趙承烈抬靴把銀子又往前踢了踢:「嫌少?你娘那病若救不回來,二十兩買口薄棺材也夠了。」

  笑聲還沒落,兩個親兵已經走過來。其中一人伸手抓陳牧衣領,後半句「少將軍叫你跪」還沒說完,陳牧抄起桌邊冒著熱氣的銅酒壺,反手扣在那隻手背上。

  慘叫聲一下蓋過了笑聲。

  滾燙的酒順著袖口灌進去,那親兵本能地後縮。陳牧扣住他手腕一擰,膝蓋頂進腿彎,直接把人按跪在趙承烈腳邊。另一個親兵剛拔刀,陳牧已經撞進他懷裡,肩膀頂住肋下,肘尖砸中下巴,借著對方後退的力道把整張酒桌掀翻。

  羊肉、湯盆和酒碗滾了一地。

  火頭營幾個老卒站在人群外,看見趙家親兵第一次跪在雪裡,呼吸都跟著重了。

  趙承烈臉色驟變:「反了你!」

  他伸手去拔狼牙彎刀。

  陳牧沒搶刀柄,只一腳踩住刀鞘下端。趙承烈猛地往上一抽,刀沒出鞘,腰帶先繃緊。陳牧手裡那截斷刀順著皮帶一挑,只聽「嗤啦」一聲,腰帶從中斷開,狼牙彎刀噹啷掉進雪裡。


  全場安靜得只剩火盆里的柴在炸響。

  陳牧彎腰撿刀,胸口傷口再次裂開,血順著甲片滴在刀鞘上。他把刀抽出半寸看了一眼。

  「這把先還我。」

  趙承烈臉漲得發紫:「那是我的戰利品!」

  陳牧把刀完全抽出來,刀尖在雪裡拖出一道溝:「你殺的人?你也配拿?」

  趙承烈徹底失了臉,猛地揮手讓親兵一起上。七八把刀同時出鞘,陳牧卻沒有退。他右手握著狼牙彎刀,左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破布,往翻倒的桌面上一扔。

  半截黑鐵牙牌滾了出來,狼頭紋朝上。

  最前面的兩名親兵腳步都慢了半拍。

  邊軍都知道,北蠻貴將的牙牌從不離身。首級可以被搶,屍體可以被先扒走,可這種貼身東西,不是誰想編就能編出來的。

  陳牧用刀背壓住牙牌:「烏骨都的刀剛才掛在你腰上,披風穿在她身上,首級也擺在你的慶功宴上。趙少將軍既然親手斬了他,那就告訴大家,他右手少幾根手指,左耳後有幾道舊疤。」

  趙承烈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答出來。

  陳牧又問:「昨夜他死前喊的最後一句蠻話,是什麼意思?」

  趙承烈額頭已經見汗,只能怒道:「你一個火頭卒,少在這裡裝神弄鬼!」

  「那就別聽我說,直接看東西。」

  陳牧轉身看向蘇晚,刀尖沒有碰她,只點在紅狐裘左肋那道斜口前:「把披風脫下來。刀口從下往上,下擺沾的是北坡黑麥糧車的油灰。昨夜誰貼著烏骨都砍過這一刀,誰知道。」

  蘇晚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趙承烈已經喝令親兵拿人。幾把刀剛抬起來,校場外便傳來一道女聲:

  「誰敢?」

  披銀甲的女人從營門走進來,紅色披風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

  黑石堡參將陸霜衣沒有先問誰對誰錯。她看見趙承烈斷掉的腰帶,看見跪在雪裡的趙家親兵,又看見陳牧手中的狼牙彎刀,最後才把目光落到蘇晚肩上的狐裘。

  「脫下來。」

  蘇晚臉色煞白。

  陸霜衣又看向桌上的半截牙牌:「牙牌放桌上,首級開匣。誰的功,今天當著全堡的人驗。」

  陳牧把狼牙彎刀往桌上一拍:「刀不用驗,昨夜它砍過我,我認得。」

  陸霜衣低頭看了一眼他重新滲血的胸口,沒有勸他先去治傷,只讓親衛搬來長案。

  地上的二十兩銀子已經沒人敢再讓陳牧撿,他卻自己彎腰拾了起來。趙承烈嘴角剛動,陳牧便轉身把兩錠銀子塞進旁邊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火頭營老卒手裡。


  老卒叫何三,昨夜腿上舊傷發作,沒能跟著出北坡。陳牧一個人回來後,他一直沒敢問那十七個人在哪。

  兩錠銀子落進掌心,何三眼圈一下紅了:「這錢我不能拿,他們呢?」

  「都沒回來。」

  陳牧把他的手合上:「先拿去買藥,再替我把十七個人的名字找齊。等賞銀真下來,活人的傷要治,死人的家裡也不能只收到一句戰死。」

  何三喉嚨堵得說不出話,只把銀子攥得死緊。

  校場上再沒人笑。

  陸霜衣讓親衛把長案擺穩,又把牙牌和狼牙彎刀移到案上。她用刀鞘點了點蘇晚肩上的紅狐裘,抬眼看向她。

  「過來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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