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桎梏

  沈默言快速翻開下一頁教案。

  「格雷特是這個故事裡變化最大的人。」她抬起頭看向台下,「開頭,她是唯一敢走進格里高爾房間的人,她給他送食物,打掃衛生,還想著把家具搬走,好讓他爬得更舒服。

  結尾,她是第一個說出『必須擺脫它』的人。」

  「為什麼一個十七歲的女孩會變成這樣?」她停下來,目光掃視教室。

  一個學生小聲回答:「因為她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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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默言聽見了,點頭贊同,「這是一個原因。」

  「照顧這個角色原本應該是母親的。

  但母親太弱了,做不了。

  於是十七歲的妹妹被推上了這個位置。

  她被逼著從一個被照顧的女兒,變成一個照顧別人的女人。

  她要去工作,要管理家務,要照顧一個不能自理的男性。

  她發現,這個『女人』的角色正在毀掉她。」

  「所以她最後說『必須擺脫它』的時候,不只是在擺脫哥哥,她是在擺脫那個正在把自己拉進深淵的母職。」

  「而且社會給她的路,太窄了。」

  沈默言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女兒的路:嫁人。

  「一個中產階級家庭的女兒,能走的路非常有限。

  她不能像哥哥一樣出去工作,不能繼承家業,不能獨立生活。

  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嫁人。

  她從小被培養,不是培養成獨立的人,而是培養成一個合格的、體面的、能嫁出去的姑娘。

  她的前途全部押在婚姻上。

  嫁一個好人,是那個社會給她的唯一人生劇本。」

  「格里高爾沒變成甲蟲之前,她還能學學小提琴,做做『以後嫁個好人家』的準備。

  可哥哥一倒,家裡經濟斷了,她必須去商店站櫃檯。」她一邊說,一邊走到講台下,「一個十七歲的女孩,白天工作,晚上回家還要照顧一隻巨大的甲蟲。」

  「她不是不愛哥哥,她曾經是全家唯一願意走進那扇門的人。

  可她的愛,也在一天天的疲憊和絕望中耗盡了。」

  她合上課本,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著全班。

  「這不能只用『她變心了』來解釋,因為這不是情感選擇,而是一個精密的生存計算。

  在那個社會,一個沒有豐厚嫁妝的小資產階級女孩,青春和名聲是她進入婚姻市場的唯一資本。


  而照顧一個蟲形哥哥,意味著青春的流逝、名聲的玷污(家中有一個可怕的怪物),和婚姻前景的徹底毀滅。」

  「最後要說格里高爾自己。」

  沈默言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格里高爾旁邊寫下最後一個詞:服從。

  「以前我們總在說,他變成了甲蟲,被家人拋棄,很可憐,但有一個問題我們沒細談:格里高爾為什麼到死都沒有反抗?」

  她轉過身,背靠著黑板。

  「他怕父親,從變成甲蟲的第一天起,他最怕的人就是父親,他甚至不敢從沙發底下爬出來,怕被父親看見。

  父親扔蘋果砸傷他之後,他反而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輕鬆感』,因為他覺得『父親終於懲罰我了』。

  這種對父親的恐懼和服從,是父權制的體現:父親可以傷你,而你只會覺得這是應該的。」

  「更殘酷的是,格里高爾到死都還在替家人著想。」沈默言輕輕嘆了口氣,「他聽到妹妹拉小提琴,心裡想的是要送她去音樂學院,他受傷後,仍然艱難地爬回自己的房間,儘量不嚇到家人,他的自我已經被壓縮到幾乎消失。」

  「父權制對這個家的異化,體現在每一個人身上,但在格里高爾身上扎得最深。

  因為它不僅榨乾了他的勞動,還剝奪了他的反抗意志。

  讓他成了一個到死都不會說『我不願意』的人。」

  天幕下的人,在沈默言寫下「父權制」三個字時,許多古人還沒反應過來。

  他們看見那三個字,又聽見她解釋說:「父親是家庭的主宰,是財產的所有者,是秩序的制定者,妻子和孩子,尤其是女性,在身份、經濟、法律上都依附於他。」

  咸陽宮偏殿。

  淳于越 越聽越不對勁,他臉色漲紅,上前一步,高聲道:「荒唐!天幕竟將父子之親、夫婦之倫說得如此不堪!父慈子孝,乃人倫之始,天幕以『權力』『依附』論之,是離間骨肉,動搖綱常!」

  「天幕此言差矣!孝乃天理,父有過,子當諫之,而非不孝,天幕只講父權壓迫,卻不講父之責任、父之慈愛,是以偏概全。」

  「淳于博士說得對,天幕確實只講了一面。」李斯緩緩道,「但這一面,恰恰是許多人不敢講的一面,夫子講父慈子孝,可天下多的是父不慈而子不敢不孝,夫不義而妻不敢不從,這『不敢』二字,便是天幕要說的『制』。」

  茶館裡先是一靜,隨即也炸開了鍋。

  「父權制?這詞兒新鮮。」一個穿長衫的讀書人思索,「不就是『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嗎?天幕怎麼給起了個怪名?」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小聲嘀咕:「原來父為子綱還有個『制』字,這麼一說,倒像衙門裡的規矩似的。」

  「可不就是規矩?」讀書人把扇子一合,「家有家規,國有國法,父親管兒子,丈夫管妻子,天經地義,天幕方才說這規矩把人壓成了蟲,未免過了。」

  鄰座賣布的大娘立刻不樂意了,把嘴一撇:「你們讀書人說話輕巧,你回家問問你娘,問問你媳婦,她們是不是也覺著被管著是天經地義?」

  那讀書人臉上一紅,不再言語。

  一個背微駝的老漢慢慢把茶碗放下,低聲道:「我爹打我時,總說『我是你老子,打死你也是該的』。

  我那時恨他,後來自己當了爹,打兒子時也這麼說。

  可剛才聽天幕講,我才明白,我也是那樣。

  我爹當年也是那樣,一代一代,都覺著這是應當的。」

  帳房先生撥著算盤,苦笑:「父親養你,你便欠他,他需要你,你便要還,還到什麼時候算清?」

  茶館外,天色已經暗了。

  不知誰家傳來孩子的哭鬧聲,接著是男人的呵斥:「哭什麼哭!再哭把你扔出去餵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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