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天幕之下
天幕的光緩緩收盡。
老農蹲在田間,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慢慢嚼著。
兒子等著回家等得不耐煩:「爹,天幕上說那些大道理,你聽懂了沒有?」
老農把草莖吐掉:「聽懂了一點。」
「哪一點?」
「……他說,讓人變好,靠兩樣東西。一樣是這裡的規矩。」他拍了拍胸口,「一樣是這裡的良心。」
「那荀子和孟子,誰說得對?」
「都對。」老農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就跟種地一樣,孟子說的,是好種子,荀子說的,是好雨水。你有好種子沒雨水,旱死,你有雨水沒好種子,長出草。」
他又看了一眼已經暗下來的天,嘟囔了一句:「當皇帝的要早點想明白這個理,哪還有那麼些折騰人的事。」
一戶開豆腐坊的人家。
妻子把泡好的豆子撈起來,對著院子喊:「都進來!聽完了!」
丈夫還站在院子裡仰頭看天,不捨得進來:「這講得多好,你也不聽完。」
「不用聽也知道了。」她利索地推起石磨,「他說的不就是一個理兒,好人不能總吃虧。」
石磨呼隆隆轉起來,豆漿從磨縫裡瀝出。
「好人總吃虧,老實人就變刁了。」她一邊添豆子,一邊對丈夫說,「咱家磨豆腐也是這樣,你要是往豆漿里多兌水,客人都不是傻子,遲早不上門,你要是實誠,回頭客越來越多,這天底下的事,跟磨豆腐有什麼兩樣?」
丈夫笑了:「你比天幕說得還明白。」
妻子白了他一眼:「少貧,去燒火。」
市井的茶館
茶館裡比田埂上熱鬧多了,天幕剛暗,滿屋子人就跟炸了鍋似的。
一個帳房先生模樣的中年文士拍著桌子:「此言大善!孟荀之爭兩千年,原來根本就不是對錯之爭,是視角之爭!妙!妙啊!」
鄰桌的布商嗤笑一聲:「酸,真酸,你管他誰贏誰輸?我就記住了一句話善良不必承受委屈』,來來來,諸位說說,咱們做買賣的,誰沒被坑過?誰沒被欠過帳?」
這一下可捅了馬蜂窩,滿屋子人紛紛訴起苦來。
這個說被官府吃了拿卡要,那個說被同行惡意壓價擠垮了。
角落裡一直默默喝茶的老裁縫忽然開了口:「你們說的都是外面的事,我倒覺得天幕講的最好的是後面那段。」
他抿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那個講孟子那段,『你本來就是好的』,我活了六十年,從來沒人跟我說過這句話,爹娘沒說過,師父沒說過,誰都嫌我笨、嫌我沒出息。
可今天天幕跟我說,我本來就是好的,我跟上面的人一樣有尊嚴。」
茶館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個布商重重地把茶碗一放:「老爺子說得好!今兒這茶錢我請了!」
咸陽宮偏殿。
淳于越坐在席上,半晌沒有出聲。
先前他等著天幕給孟荀之爭判個高下,結果天幕告訴他:沒有高下,只有互補。
但這還不是最觸動他的,真正讓他沉默的,是祥林嫂的事。
禮,怎麼會變成殺人的刀?
天幕今晚講「一個守本心,一個建規矩」,他忽然明白了。
把活禮變成死規矩的人,正是他們這些儒生。
把「禮」從人心的善端里連根拔起,做成鐵板一塊的教條,然後拿去丈量每一個活人,禮就是這樣變成刀的。
法殺人,看得見刀,禮殺人,刀都看不見,被殺的人還跪著謝恩。
想到這裡,淳于越脊背發涼。
他這輩子在稷下辯禮,在朝堂爭禮,在弟子面前講禮,有沒有哪一次,他也像魯四老爺那樣,把禮當成了審判別人的尺子?
「老夫辯了半輩子,難道辯錯了方向?」
他轉頭看向韓博士,語氣沉下去:「如今朝廷專任刑名,走的是荀子的路,可李斯只取了法,丟了禮,結果二世而亡?可儒家就沒有毛病嗎?教化若脫離仁心的溫度,只剩教條的規矩,跟秦法有什麼兩樣?祥林嫂就死在這種『教化』手裡。」
韓博士低聲提醒他慎言,小心惹禍上身。
淳于越卻挺直了脊背,捋了捋花白的鬍鬚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明知治道有偏卻閉口不言,才是愧對孔孟。」
他的語氣沒有一絲退意,「過幾日朝議,老夫便上書陛下,不光說禮法並用,更要說禮和法怎麼互相糾偏、怎麼互相約束,沒有仁心,禮會吃人,沒有法度,仁會落空,縱然陛下不聽,老夫也守住了本分。
貞觀殿中,燭火安靜地燒著。
天幕結束後,李世民君臣跟往常一般,聚在一起討論得失。
「這位馬老師,又出現了。」
「他說人的本質,很大程度上是環境持續塑造的產物。「
房玄齡跟著默念了一遍,沉吟著開口:「臣也注意到了,此前諸家論人性,要麼執定一個『善』字,要麼咬死一個『惡』字,兩千多年爭下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這位馬老師卻乾脆跳出了圈,不說先天如何,只說人性是世道、生計、規矩一層一層塑出來的。」
他頓了頓,若有所思,「乍聽像是新說,細想卻全是實情。」
「正是這話。」李世民頷首,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了幾分復盤往事的神色。
「你回想隋末大亂那幾年,百姓耕不了田,活不下去,落草為寇的十有八九,你能說那全是人性本惡?不是,是世道把人往絕路上逼。」
他話鋒一轉,「再看如今貞觀年間,輕徭薄賦,守法的人能安家,作惡的人必受罰,百姓自然安分守己,你能說這全是人性本善?也不是,是世道給了向善一條活路。」
「陛下所言極是。」
聲音從側席傳來,說話的是魏徵。
「臣方才聽到馬老師那段話時,心裡就在想:這說的不正是治國的要害嗎?」魏徵將手搭在膝上,語氣沉穩,「只不過,請陛下容臣多說一層。」
李世民微微側身,做了個「但說無妨」的手勢。
魏徵點頭致意,繼續說道:「馬老師說,環境塑造人性,話是對的,但『環境』二字里,分量最重的是什麼?臣以為,是執國柄者的作風,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若君王尚儉樸、重名節,官場便不敢太奢靡,若君王好諫諍、納直言,群臣便不敢一味逢迎。」
他轉向李世民,目光懇切:「說到底,最大的環境,是宮牆之內的那個『風』。」
李世民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若有所思。
「魏大夫此言有理,但只說了上半截。」
開口的是長孫無忌,他坐在房玄齡對面。
「風從上往下吹,不假,可風也得有渠有道,不能光靠聖君一個人吹。
隋文帝節儉吧?後宮只穿布衣。
可他下面的官道、稅制、刑律,樁樁件件都在逼百姓往絕路上走。
為什麼?沒有好制度,光靠君主一個人做表率,能管多大用?
馬老師說環境塑造人,他說的是環境,不是某個人。」
他將目光轉向魏徵,語氣客氣卻毫不退讓:「所以魏大夫說的風,臣以為還得往下落一層,落到田賦怎麼收,刑獄怎麼斷,選官怎麼考。
這些規矩才是日日吹在百姓身上的風。
陛下剛才說,貞觀年間的百姓安分守己是世道給的,臣再補一句:這個世道,靠的就是貞觀律、租庸調、科舉取士這些硬邦邦的規矩撐著。」
魏徵聞言,微微皺眉,卻沒有反駁。
「長孫僕射說得紮實,」房玄齡笑著打圓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魏大夫說的是『風』,長孫僕射說的是『渠』。風無渠不導,渠無風不流,兩位說的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治道。」
他放下茶杯,話鋒一轉:「不過,馬老師還有半句話,恐怕比這風與渠更要緊。」
「哪半句?」長孫無忌側目。
「環境塑造人,但人也能反過來改造環境。」房玄齡緩緩說道,「天幕後來也說,總有少數人能掙脫環境的裹挾。
這句話,臣以為不該輕輕放過。
如果人只是被環境捏來捏去的泥團,那盛世就永遠出不了貪官,亂世就永遠出不了忠臣。
人在被環境塑造的同時,也在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
杜如晦沉吟良久,緩緩開口:「所以不能變成極端的環境決定論,天幕自己也提醒了這句話,總有少數人能掙脫環境的裹挾,這就說明,環境雖然強大,但不是全部。
人始終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魏徵點頭:「此言極是,完全歸咎於環境,那是替作惡者開脫。
完全歸咎於心性,那是替失政者遮羞,兩條極端都不能走。
馬老師高明就高明在,他既承認環境有塑造的力量,又不否認人有超越環境的力量。
兩者之間的那個分寸,才是最難的。」
李世民一直靜靜聽著,此時終於開口。
「這位後世的馬先生,是把千古興衰的底給摸透了,若有機緣,能當面聽他講一講這其中的道理,勝讀十年史書。」
「但他也給朕出了一道難題:你們方才說好,把天下治亂的責任,從百姓的『天性』,搬到了朝廷的『治理』上,這等於是說,百姓是好是壞,責任不在百姓自己,而在朕和諸位的身上。」
殿中一片肅然。
房玄齡、魏徵、長孫無忌、杜如晦,四人齊齊起身,整肅衣冠,躬身而拜。
「臣等願與陛下共擔此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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