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崇禎雪
明朝,北京紫禁城。
乾清宮的燭火在朔風裡搖搖晃晃,把案上半人高的奏疏投出重重疊疊的暗影。
朱由檢披著的狐裘肘部已經磨得發薄,指尖凍得泛青,正對著陝西「人相食」的急報蹙眉。
案角摞著一道罪己詔的底稿,旁邊是催了無數次的軍餉欠單。
十六年了,他日日批閱奏章到三更,殺過督撫,換過閣臣,可天下的窟窿還是一天比一天大。
「明末恰逢小冰期最寒冷數十年」幾個字從天幕之上砸下來的時候,他握著筆的手猛地頓住。
「……竟有此事?」
他的聲音發啞,這些年他發過六道罪己詔,一直以為是自己失德、百官怠惰、流寇猖狂,才把天下攪成這般模樣。
他從沒想過,這場席捲北方的大旱、大寒、大蝗,是五千年尺度上數百年一遇的寒期。
天要降寒,糧要減產,流寇要反,建奴要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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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換誰來坐這個位置,都一樣。
這份釋然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便散了。
朱由檢掃過階下垂首而立的百官,聲音冷了下去:「朕養著滿朝文武,養著整個欽天監,竟無一人看透此中關竅,日日報祥瑞、講災異,說什麼上天示警,連天地冷暖的大勢都摸不清,要你們何用?」
罵完了百官,他又盯著天幕上竺可楨的畫像,眉頭擰得更緊。
後世一介老儒,無官無職,翻翻故紙堆就摸清了五千年冷暖。
他坐擁天下、百官環立,卻被蒙在鼓裡多年。
沉思不過片刻,他便開始下旨,語速又快又急。
「傳旨戶部:再發內帑二十萬兩賑濟陝晉,東廠派員隨行稽查,有剋扣一粒糧、一文錢的,就地正法。」
「傳諭各撫按:三月之內,全省推廣番薯、洋芋等耐寒作物,成效據實上報,虛報功績者,革職充軍。」
「傳旨九邊:各鎮糧草加儲一成,監軍逐一核實,吃空額、冒領糧餉的,不論品級,一律鎖拿進京。」
「欽天監:一月之內翻遍歷朝方志,把寒期走勢推演出來,推不準的,提頭來見。」
輪到藩王宗室時,他頓了頓,語氣明顯弱了半分。
勸他們捐糧助賑的話在心裡過了一圈,終究只吐出幾個字:「勸諭各藩王捐糧助賑,曉以大義,地方官務必盡心督辦,出了差池,唯你們是問。」
旨意下完,他抬眼掃過階下百官,嘴角抽動了一下。
天寒是實,可更寒的是人心。
「天時是劫,」他盯著一個個官員,「可把劫變成亡國之禍的,從來都是人,朕發百萬賑銀,到百姓手裡不足十之一二,朕催百萬軍餉,到士卒口中不足半數,滿朝文武,口口聲聲忠君報國……」
他沒有說完,殿中仍是死寂。
前排一個老翰林用力攥著笏板,後排一個兵部侍郎把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沒有一個人抬頭。
皇上多疑嚴苛,動輒殺頭抄家,官員們欺上瞞下,遇事推諉,能撈則撈,沒人肯實心任事。
彼此心知肚明。
階下,戶部尚書傅淑訓躬身領旨,後背沁滿冷汗。
他聽到旨意的那一刻就開始在心裡算帳。
二十萬兩,撒到陝西幾個府,一個縣能分多少?還不夠填各級衙門和監軍太監的牙縫。
番薯三月推廣,種子從哪兒調?農師從哪兒找?地都凍裂了,老百姓連明年的種糧都吃光了,拿什麼種?
可他不敢說,半句都不敢。
前幾任戶部尚書,有的因錢糧虧空下獄,有的因籌餉不力被斬。
皇上聽不得「難」字,聽不得「緩」字。
說出來,只會被當作推諉怠惰。
再說了,就算他說了又能怎樣?
皇上不會信他。
「臣遵旨。」他深深俯首,聲音里藏著無力的苦澀。
旁邊幾位閣臣交換了個眼色,各自心照不宣:差事接下來,先想著怎麼應付皇上,怎麼把責任推出去,能不能真的救民、能不能真的儲糧,反倒在其次了。
盧溝橋畔,冷風卷著雪沫往草蓆里鑽。
幾個衣衫襤褸的饑民縮在一起,聽完天幕的話,先是一陣沉默,隨即有人低低笑了一聲,笑得發苦。
「鬧了半天,是趕上幾千年最冷的日子,怪不得年年顆粒無收。」一個從陝西逃過來的老漢搓著凍爛的手,語氣里沒有震驚,只剩麻木。
旁邊的年輕漢子啐了一口:「天冷是不假,可當官的心更黑,朝廷發的賑濟糧,咱連個糧星子都沒見過,全讓各級官老爺揣兜里了。」
「指望朝廷是指望不上了。」老漢從懷裡摸出半塊撿來的番薯頭,埋進窩棚邊的土裡,「等天暖點,咱去荒坡上開半畝地,自己種,天再冷,官再貪,自己肯動手,總能多熬一天是一天。」
周圍的人紛紛點頭,知道了天時的道理,對他們來說也不過是多了一句嘆息。
天幕的光落在雪地上,映著窩棚里即將熄滅的微弱火光。
陝西米脂縣,驛站。
一個滿臉風霜的驛卒蹲在土牆根下,手裡攥著一塊凍得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嚼了半天也沒嚼出幾口能咽下去的東西。
天幕上的話,他聽了個大概,什么小冰期,什麼五千年最冷。
模模糊糊的聽明白了一件事:這些年陝西連年大旱,是趕上了一個什麼「寒期」。
天要冷,糧要絕,這不是哪個人的錯。
「真的沒有人的錯嗎?這幫老爺坐在暖閣里……」
旁邊幾個驛卒圍了過來,沒人反駁,只有人嘆氣。
上頭說要墾荒,知縣便派差役到各村去「勸農」,挨家挨戶攤派種子錢,老百姓自己掏腰包,收成了是官府的政績,絕收了是老百姓不會種。
這個月底之前,知縣就要把「推廣成效」報上去,為了保烏紗帽,只能往下硬壓,壓不下去就造假,造假不夠就加派。
「你小點聲。」年長的驛丞從屋裡走出來,瞪了他一眼,但也沒有真正制止的意思。
「小點聲有什麼用?」年輕驛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老李之前被裁了,驛站裁撤,他一家五口到現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上頭說裁驛站是為了省銀子充遼餉,銀子呢?充到遼東了嗎?充到誰口袋裡都不知道。」
他說完,繼續嚼那半塊餅子。
天冷是老天爺的事,可天越冷,上頭派下來的名目越多,助餉、練餉、遼餉、剿餉。
每一道名目都是一隻手,伸進他已經空了的糧袋裡,非要再掏出點什麼來。
實在掏不出來了,那就把人也掏走。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驛站里待多久。
也許哪天,一紙裁撤令下來,他也得捲鋪蓋滾蛋。
他想起了李自成,那個和他一樣的驛卒,被裁了驛站之後,先是去當兵,兵營里也吃不上飯,最後拉了一幫餓得眼睛發綠的弟兄,扛著鋤頭就往縣城沖。
他當時還覺得那是不要命的瘋子。
現在想來,天寒地凍,官府相逼,從上到下爛得透透的,他規規矩矩蹲在驛站里啃凍餅子,最後也是餓死,扛起鋤頭往縣城沖,至少還能在餓死之前出一口氣。
紫禁城裡,朱由檢站在乾清宮的寒風中,想著那道正在發往各地的嚴旨。
這次旨意措辭夠狠、懲處夠重、稽查的人是東廠太監,他正期待著這次總能不同。
朱由檢想挽狂瀾於既倒,但他不知道,每一道從嚴從快的旨意,到了這條長鏈的末端,不會變成糧食,不會變成種子,只會變成又一道催命的符。
寒期是橫亘在王朝面前的天塹。
可真正把這座江山挖空的,是天地的寒,也是人心的寒,君臣之間的猜忌,官僚體系自上而下的欺瞞與盤剝,一個皇帝用多疑和剛愎親手築起的孤城。
這條傳導鏈條的末端,是那個把啃凍餅子的驛卒,是那個埋下番薯頭的老漢,是無數個被一道道急旨反覆碾壓、最終再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普通人。
天地的寒期終究會過去。
人心深處的寒,從來不是幾道嚴旨、幾場殺戮能化解的。
那些活在這寒冬最底層的人,他們的選擇,終將決定這座王朝最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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