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物候
上一次天幕結束,田埂上的眾人心情沉重。
「夫子說,給他們活路是撒謊,她說的是那個時代。」老農茫然的低下頭,「那咱們村……算哪個時代?」
沒人能回答他,夜色漫上來,吞沒了田埂,吞沒了池塘,吞沒了遠處祠堂的飛檐。
但在夜色徹底合攏之前,村里那間漏雨的屋頂下面,已經有人鋪好了稻草,和好了泥。
那泥里摻了稻草,瓦是新換的,天幕的光照不到那裡,但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會照到,新的一天也會繼續開始。
春耕剛過,田裡的麥苗還沒長到膝蓋高,農人們正忙著鋤草。
這一天,天幕亮起來的時候,那個老農正蹲在田埂上磨鋤頭,手裡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擦過鐵刃,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幕,手上的動作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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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個女夫子。」他眯著眼睛辨認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和天幕混熟了的隨意,「上次講《雷雨》,這次不知道講啥。」
他兒子在旁邊直起腰來,拿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朝天幕看了一會兒,忽然喊出聲來:「爹!爹!你看黑板上寫的啥!」
老農停下磨鋤頭的手,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
「大自然的語言?」他把這幾個字過了一遍,「啥意思?天會說話?」
兒子撓撓頭,也說不清楚,旁邊幾個正在歇氣的農人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上次講《雷雨》,結果是戲文。」一個老漢搖搖頭,語氣里還有點沒散盡的失望,「這次講『大自然』,怕是又是什麼文縐縐的東西。」
「不一定。」另一個中年農人蹲下來,把鋤頭放在一旁,「你聽夫子剛才念的那幾句,『立春過後,大地漸漸從沉睡中甦醒過來,冰雪融化,草木萌發』,這說的不就是開春嗎?」
老農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
他還在盯著天幕,手裡的磨刀石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
沈默言繼續念課文:「杏花開了,就好像大自然在傳語要趕快耕地,桃花開了,又好像在暗示要趕快種穀子,布穀鳥開始唱歌,勞動人民懂得它在唱什麼:『阿公阿婆,割麥插禾。』」
「成了!」
老農猛地站起來,磨刀石從他膝蓋上滾落,啪地掉進了田邊的水溝里,他沒去撿。
「上次講糧食,這次講的就是天時。」
天幕上的沈默言放下課本,目光掃過全班。
剛才朗讀課文時教室里那種被優美文字浸潤的寧靜還在,但這篇課文不能只當散文來讀。
「同學們,課文讀完了,文字很美,對不對?但竺可楨先生寫這篇文章,不是讓你們背幾句優美詞句去寫作文的。」她轉過身,在黑板上已經寫好的「大自然的語言」旁邊寫下兩個字,物候。
「這是一篇科學小品文,它的原名不叫《大自然的語言》。
竺可楨先生最初發表時用的標題是《一門豐產的科學——物候學》,你們翻到課本注釋,應該能看到。」
她稍作停頓,「什麼叫『豐產的科學』?就是能讓莊稼多打糧食的學問,這個標題很樸素,但把物候學的價值說得不能再清楚了。」
前排一個女生低頭翻了翻注釋,點了點頭。
「後來編課本的編輯把標題改成了《大自然的語言》,這個改動有他的道理。」沈默言走到講台中央,「『物候學』三個字太專業,放在語文課本里,學生還沒讀就先覺得是篇乾巴巴的科普文,換成『大自然的語言』,杏花開了是說話,布穀鳥叫了也是說話,一下子就把枯燥的科學概念變得親切了。」
她用粉筆在課題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但編輯改標題不只是為了降低門檻,他抓住了一個更重要的東西,物候現象的本質就是傳遞信息,花開了不是開給你看的,是在告訴你溫度到了、土壤解凍了、可以下種了。
大自然有一套自己的信號系統,草木榮枯、候鳥去來,都是這套系統里的信號。
整篇文章就是從『語言』這個比喻出發,一層一層把這套信號系統的原理拆開給你看。」
「我們先拆第一層:物候和物候學到底是什麼。」
她按下講台上的遙控器,身後的屏幕亮了起來,第一頁PPT上只有一行字,什麼是物候?
「作者寫得很清楚,草木榮枯、候鳥去來,這些自然現象就叫物候。
幾千年來勞動人民注意到這些現象和氣候之間的關係,用它們來安排農事。
杏花開了趕快耕地,桃花開了種穀子,布穀鳥叫了割麥插禾。
那把物候現象當作一門科學來研究,就是物候學。
這是竺可楨先生一輩子在做的事,他記了幾十年的物候日記,每一天都不間斷,把花什麼時候開、鳥什麼時候來、霜什麼時候降,全都記錄下來,然後分析其中的規律。
把經驗變成數據,把數據變成科學,這就是物候學。
從經驗到科學,這一步跨越是全文的第一條線索。」
「物候觀測到底有什麼用?作者舉了一個具體的例子,1962年春天,北京郊區的農民照往年一樣在四月中旬播種花生,但那一年北京的花期比往年推遲了大約十天,農民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還是按老黃曆下種,結果花生種子在低溫的土壤里受了凍,出苗率很低,收成受了很大影響。」
沈默言視線從課本移開,看向學生。
「一個花期,晚開了十天,就能決定一片田地一年的收成,如果農民注意到了杏花還沒開、柳樹還沒綠,他們就會知道,今年的春天遲到了十天,播種也得推遲十天。
這就是物候觀測的意義,它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理論,它是能直接指導農民什麼時候該下種、什麼時候該收割的實用科學。」
「掌握了物候觀測的方法,就可以預報農時,選擇播種期,避免像1962年那樣的損失。」
老農眼睛一刻也沒離開天幕,嘴裡跟他兒子念念叨叨。
「你爹種了一輩子地,知道什麼時候該種、什麼時候該收,都是你爺爺教的,你爺爺是你太爺爺教的,一代一代傳下來,誰也不知道為啥杏花開了就要耕地,只知道祖上是這麼說的,照著做就對了,今天夫子告訴你為啥了,這不是祖上隨便說的,這是老天爺定的規矩,是科學!」
「科學」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股新鮮的、不熟練的味道。
那是上次天幕講糧食的時候他學到的詞,他記了這麼久,一直沒機會用。
今天終於用上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