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隱瞞

  大榕樹下,一個老婦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侍萍可憐喲,月子裡抱著孩子被趕出去。」

  旁邊的幾人湊過來,紛紛討論起來。

  

  「她當初就不該嫁有錢人,有錢人的飯,不是那麼好吃的。」

  「那個叫魯貴的也不是個東西,你聽夫子說的那些話,拿閨女的事訛錢?這種爹,不要也罷。」

  「要我說,最壞的是那個周朴園,他把老婆趕走了,還留著人家的東西裝好人,這種人比真小人還噁心。」

  老婦嘆了口氣:「造孽啊,那個蘩漪也是,被關了十八年,換誰不得瘋?」

  「她跟繼子……那也不應該。」一個年輕媳婦低聲說。

  老婦斜了她一眼:「你沒被關過十八年,站著說話不腰疼。」

  年輕媳婦閉上了嘴,但她的眼睛還是盯著天幕,捨不得挪開。

  「你們說,」一個年輕後生忍不住插嘴,「那個周萍,他到底喜歡誰?」

  「喜歡誰有屁用!」老農一揮手,「他跟後娘搞在一起,又跟丫鬟搞在一起,丫鬟還是他親妹妹,這種人就該死。」

  「可他不知道四鳳是他妹妹啊。」

  「不知道就能亂搞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行了行了,別吵了。」一個老漢出來打圓場,「看戲看戲。」

  天幕上,沈默言黑板上寫了兩個字:父子,然後轉過身。

  「第三根火柴,魯大海闖進了周公館。」

  「他今天闖進來,是為了和礦主談判、替工友爭取公道,他完全不知道,壓榨工人的礦主周朴園,就是他的親生父親,周朴園也絲毫不知,這個帶頭鬧事、頂撞自己的工人,竟是自己失散三十年的親生兒子,父子對峙,依舊互不相識。」

  「兩人一見面就劍拔弩張、激烈爭執,就在衝突最僵的時候,周萍推門進來,看見魯大海當眾頂撞、冒犯父親,一時衝動,上前狠狠打了魯大海一記耳光。」

  沈默言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線,把周萍和魯大海連在一起,然後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兄弟。

  「親哥哥打親弟弟,一個穿著少爺的衣服,一個穿著工人的衣服,彼此不知道是親兄弟。」

  她放下粉筆。

  「侍萍站在角落裡,看到了這一幕,她的兩個兒子,一個打了另一個,而她什麼都不能說,她不能喊『別打了,你們是親兄弟』,不能衝上去把他們拉開,只能站在那裡看著。」

  沈默言的聲音放得很低,「這就是曹禺所說天地的殘忍,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但你必須看著所有最壞的事情發生,一個字都不能說。」


  大榕樹下鴉雀無聲。

  農人們本來還嘰嘰喳喳地罵周朴園、罵魯貴,全安靜了。

  老農一直抄在袖子裡的手抽了出來,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

  「唉!」

  他旁邊的兒子以為他要罵周朴園,但他沒有。

  「這個周朴園,他把兒子扔了,三十年後那個兒子就站在他面前,帶著別的工人來反他?」他停了一下,「這叫什麼?這叫自己造的孽,自己吃。」

  他旁邊的老漢也嘆了口氣:「吃孽的又不是他自己,你看看那兩個孩子,親兄弟打親兄弟,被當爹的害了一輩子,臨了還替他爹擋槍。」

  老婦盯著天幕,半晌才說了一句:「侍萍,她這一輩子,生了三個孩子,大兒子見了她叫『太太』,小兒子在外面跟老爺和哥哥吵架,她不能勸,女兒愛上大兒子,她不能攔。」

  她低下頭,不忍再看。

  「一個當娘的,這叫什麼日子?」

  天幕上,沈默言把課本合上。

  下課鈴還沒響,她看著全班,說了一段總結的話。

  「第二幕的三場戲,安排得極其精密,侍萍認出周家,過去的罪孽浮出水面。

  周朴園認出侍萍,周朴園懷念的假象被拆穿。

  魯大海闖進周公館,被拋棄的仇恨和被維護的秩序正面相撞。」

  沈默言頓了頓,繼續說道。

  「有一件事值得你們想一想,第二幕里,所有的人都在隱瞞,侍萍隱瞞了周萍的身世,周朴園隱瞞了侍萍的存在,蘩漪隱瞞了自己和周萍的關係,魯貴隱瞞了他知道的一切,這間屋子裡沒有一個人說真話。」

  她在黑板上寫了一個詞:隱瞞。

  「曹禺在第二幕里把『隱瞞』寫到了極致,所有的隱瞞在表面上維持了一個『圓滿』的假象,但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當雷聲響起,三十年的隱瞞會在一瞬間像暴雨一樣傾盆而下,這就是《雷雨》。」

  下課鈴響了。

  沈默言拿起課本,「下課,下節課我們講第三幕,逼迫。」

  天幕暗了下去。

  咸陽宮裡,嬴政放下了筆,他面前的奏章還堆著,正批到一半,但他已經沒在看奏章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筆放下了。

  他靠回御座上,閉了一下眼睛,腦海里浮現了一些久遠的記憶。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那個在趙國做人質時拋下他和母親的男人。

  但他和魯大海不完全一樣,他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他和周萍也不完全一樣,他沒有留在那個「少爺」的位置上,他爬上來了。


  劉邦安靜了,他的酒杯端在嘴邊,忘了喝。

  「這戲寫得也太狠了。」他把酒杯放下了,「父親兒子扔了,兒子回來反他,親兄弟打親兄弟,當娘的站在旁邊看著。」

  他轉頭看呂雉。

  「夫子剛才說,這還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呂雉語氣平淡,「這才第二幕,第三幕第四幕還沒講,就已經親兄弟打起來了,到了暴風雨真正落下會是什麼樣的場景?」

  劉邦轉頭使勁看向天幕,天幕沒有如他的意再度亮起。

  這個夜晚,每個人心裡都悶著一場未下的雷雨,帶著對劇情的複雜心緒入睡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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