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二幕:重逢
天幕暗下去之後。
「有趣。」嬴政語氣淡淡的對這齣戲下了評價。
雖然在天幕開始沒多久,嬴政就拿起筆繼續處理政務,他已經隱約察覺出來了,這次的課文和之前講祥林嫂、孔乙己的課文是一類的。
演戲,嬴政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詞,他見過太多人演戲。
廷上的大臣都在演,後宮的女人在演,他知道那是演的嗎?知道。
但他需要那場戲,周朴園需要他的家庭「最圓滿最有秩序」,他也需要他的朝堂「最整齊最馴服」。
從這個角度說,他和周朴園……
他沒往下想,反正這種想法只能存在於沒有皇帝的後世,不存在大秦。
太極殿。
李世民還坐在龍椅上,天幕上那些台詞還在他腦子裡轉,「把上次講《祝福》的紀錄調出來。」
魏徵愣了一下:「《祝福》?」
「祥林嫂。」李世民說,「還有再上次講孔乙己的紀錄。」
魏徵和房玄齡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同時意識到了什麼。
魏徵快步走到殿側的檔案架前,自從天幕出現,各部都在殿側設了專門的檔案架,所有天幕記錄按時間順序排列,他找到了對應的幾卷,抱過來攤在案上。
三篇課文,《祝福》、《孔乙己》、《雷雨》。
李世民指著攤開的三卷檔案,「三篇課文,三個階層,但他們的悲劇有一個共同點,害他們的不是某一個人,是某一種秩序。」
他停了一下。
「周朴園的家,就是禮教的模子。」
同一片天幕下,氣氛完全不同。
劉邦盤腿坐在榻上,面前擺著一壺酒,一碟小菜。
天幕暗了,他還仰著脖子看,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
「沒了?這才第一幕!那個蘩漪,她跟周萍的事還沒鬧出來,那個周沖說要娶四鳳,這事怎麼收場?下一幕什麼時候?」
坐在他一旁的呂雉和蕭何正低頭翻看竹簡上的記錄。
「這個周朴園,」劉邦聲音很大,帶著一種看了好戲之後不吐不快的興奮,「你們說,他到底知不知道周萍和蘩漪的事?」
沒人回他,劉邦自己先分析上了。
「我覺得他知道,他讓周萍跪蘩漪,那個語氣,叫你跪下勸你母親喝藥,這不是在教兒子盡孝,這是在用規矩打兩個人的臉。
他知道那兩個人心裡有鬼,所以故意讓他們面對面跪著,一個跪著叫『母親』,一個坐著喝『兒子』跪呈的藥,這比殺頭還狠。」
他說完,又搖了搖頭,「但也不一定,如果他真的知道,他怎麼能忍?不合理,不合理。」
劉邦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等著有人接他的話,沒人接。
他忍不住了,伸手拍了拍蕭何面前的案幾:「蕭何!蕭何!你說說。」
蕭何正在埋頭整理剛才的記錄,他筆沒停,頭也沒抬:「沈夫子沒說。」
「那你說呢?」
「兩種都有可能。」蕭何蘸了一下墨,「知道,這一跪就是警告,不知道,這一跪就是純粹的專制。」
「不管知不知道,都不影響周朴園是個……」呂雉想了想,找到一個合適的詞,「是個混帳。」
劉邦愣了一下,這是呂雉今晚跟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立刻順著竿子往上爬:「對!是個混帳!你看你……」
呂雉端起了茶盞,恢復了剛才的姿態,沒有繼續交談的意願。
劉邦又轉向蕭何:「那個周沖,最小的那個,你說他下節課會不會死?」
蕭何終於抬起頭,「沈夫子說,二十四小時之內全部引爆,『全部』的意思,大概是誰也跑不掉。」
說完,幾人驚訝的看著暗下去沒多久的天幕,又亮了起來。
天幕上,沈默言掃了一眼全班。
「這節課我們講《雷雨》的第二幕。」
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重逢,然後轉過身,靠在講台邊上。
「第一幕是引線,把所有的秘密都埋下了,第二幕是引爆的開始。
這一幕有三場戲,每一場都是一根火柴。
第一根,侍萍認出了周家。
第二根,周朴園認出了侍萍。
第三根,魯大海闖進了周公館。
三根火柴劃下去,整座公館就開始燒了。」
「第一場戲,侍萍來到周公館,初衷只是尋女兒四鳳。
「她此前完全不清楚四鳳做工的人家是周家,只曉得女兒在一戶大戶人家做傭人,姓氏、住址魯貴全都刻意隱瞞著。」
沈默言翻了一頁課本,「可她剛踏進客廳,心底頓時生出強烈的違和感,屋內的陳設、木器家具、擺放樣式,全是三十年前她留在周家的舊物,幾十年過去,竟分毫未變。」
沈默言照著課本念出對應舞台提示:「侍萍走到櫃前,撫摸柜上雕花,抬眼撞見牆上懸掛的年輕女子相片 —— 那正是三十年前的自己,依舊完好地掛在原處。」
她放下課本,「同學們注意她的反應,不是感動,是疑惑和恐懼。
她是被趕走的,這些東西不應該還在,她也以為自己早就被抹掉了,但周朴園把她的痕跡保留得完完整整。」
天幕下,劉邦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
「這姓周的,把老婆趕走,留著老婆的東西,裝了三十年……」他轉頭看呂雉,「你說他圖什麼?」
呂雉放下茶盞,難得地接了一句話:「給自己裝臉。」
劉邦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呂雉,覺得這話好像不只說周朴園,但他沒敢追問。
「侍萍沒有立刻離開。」沈默言繼續講,「她在客廳里見到了周萍,她的親生兒子,三十年前,周朴園留下了這個孩子,把他從她懷裡奪走,現在他長成了一個少爺,站在她面前,問她:『你是誰?』她不認識他了,他也不認識她,母子相見,彼此不相識。」
她合上課本,「一個母親站在自己的兒子面前,不能說『我是你娘』。」
即使在夜裡,天幕的光照著大地亮堂堂的,老農抄著手坐在村裡的大榕樹下,身邊圍了一圈人,大家都仰著頭看著這天幕的戲文。
老農聽到「母子相見不相識」那段,悶悶地說了一句:「造孽。」
他旁邊的老漢點頭:「生兒子養不活,送人,那是沒辦法,生了兒子被人搶走,三十年後站在面前叫自己你是誰,這誰受得了?」
「那個侍萍,」一個年輕媳婦低聲說,「她為什麼不認?認了不就完了嗎?」
老農看了她一眼。「認了怎麼著?認了那孩子就知道自己是私生子,他在這家長大的,他認誰?認娘就得把爹的臉皮撕了,他爹是大老爺,能讓他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