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思緒萬千
咸陽宮偏殿的燭火已經燒過了三更。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捲從六國搜羅來的《道德經》。
他讀得很慢,有些句子要反覆咀嚼才能品出味道。
「治大國若烹小鮮」「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為無為,則無不治」。
這些話和他信奉了大半輩子的法家學說截然相反。
法家說人性本惡,要用嚴刑峻法來約束,道家說人性如水,堵不如疏。
法家說君王要掌控一切,道家說君王最好什麼都別管。
他把竹簡翻到第五十八章,手指點著那四句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風吹動燭火,映得他的面孔明暗不定。
他想起天幕上講過的那些王朝,他的大秦二世而亡,唐朝安史之亂,盛世一夜崩塌。
還有那些天幕沒細講但一筆帶過的名字:漢、宋、明、清。
每一個王朝的崩潰都不是被外敵一擊致命的,而是從內部開始腐爛,然後外敵才進來,像踩塌一堵早已被白蟻蛀空的牆。
並且每一個王朝都在重複一樣的宿命。
天幕說大秦二世而亡是制度有問題,嬴政心中沉重,但制度改了之後大秦就能千秋萬代嗎?
春秋戰國,那些被秦國滅掉的六國,韓、趙、魏、楚、燕、齊。
它們是怎麼亡的?是被秦國的鐵騎從外面碾碎的。
但天幕讓他看到了另一種亡法,不是從外面被碾碎,而是從裡面自己碎掉。
韓國的朝堂朋黨傾軋,趙國的君臣離心離德,齊國的末代君主還在占卜吉凶的時候秦軍已經兵臨城下。
六國與其說是被秦國滅的,不如說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這就是當時天幕反覆說的那個道理,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他當時聽到這句話,只顧著大秦的二世而亡,現在他再想起這句話,忽然能明白其中的深意了。
他把《道德經》放下,又拿起案頭另一卷簡,那是李斯新呈上來的秦律修改草案。
嬴政現在再看這些邏輯,覺得有些不夠了。
法家可以懲罰犯罪,但法家不能阻止犯罪。
法家可以讓百姓害怕,但法家不能讓百姓安心。
他需要法家之外的東西。
他放下李斯的草案,起身走到書架前,那是一排從六國搜來的典籍,諸子百家,應有盡有。
他的手指在竹簡間划過,忽然停住了, 那裡放著一部他很久沒碰過的書,《呂氏春秋》。
這是呂不韋召集門客編撰的,雜糅了儒、道、墨、法、名、農、陰陽各家學說,試圖在諸子百家中找到一條兼容並包的路。
嬴政年輕時讀過,但後來他殺了呂不韋。
他現在重新打開,像是在重新打開一個被他親手埋葬的答案。
嬴政提起硃筆,在一份空白的詔書上寫下了幾行字,這是繼「令諸郡縣舉薦儒生、道家、墨家、農家之士」和「令各郡縣舉孝廉」之後的第三道旨意。
他決定在咸陽設立一處學館,不專尊一家,令諸子百家各派學者在此講授、辯論。
學館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後在詔書上寫下兩個字:雜學。
寫完他擱下筆,看著案上攤開的三卷書,《道德經》《呂氏春秋》《秦律》。
三卷書擺在案上,像是三把鑰匙,每一把都只能打開一扇門。
他需要把這三扇門同時打開。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夜風吹動他的衣袂,遠處驪山的方向還亮著微弱的火光,那是縮減了規模但仍在施工的陵墓工地。
他望著那片火光,這一生他都在跟外部的敵人作戰,跟六國作戰,跟匈奴作戰,跟百越作戰,跟一切不服王化的人作戰。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真正的敵人可能不在長城之外,而在咸陽之內,大秦的敵人不是匈奴,不是六國餘孽,而是那些正在被嚴刑峻法壓得喘不過氣來的黔首。
他修長城是為了擋住外面的敵人,但最深的裂縫從來不在城牆之外,而在人心之內。
劉邦,天幕說這個人將來會取代大秦,建立漢朝。
但天幕從頭到尾只提了「劉邦」這個名字,沒有說他是哪裡人,做什麼的。
嬴政派人去查,查了幾個月,一無所獲。
全國叫「劉」的人太多了,但「劉邦」這個名字,沒有一個出現在任何郡縣的戶籍冊上。
線索來自一條彈幕。
那是彈幕飄過的一句調侃,「真正的漢二世呂雉」。
嬴政當時沒有在意,但後來他忽然想到:劉邦找不到,呂雉呢?呂這個姓氏不算常見。
他立刻下令各郡縣核查呂姓人家,尤其是沛縣一帶的呂氏。
很快,沛縣呈報上來一份戶籍:呂公,攜家眷寄居沛縣,長女呂雉,年十九,待字閨中。
嬴政派使者去呂家,呂公嚇得幾乎暈厥,他以為是天幕上說了什麼對呂家不利的話,皇帝要拿他問罪。
使者沒有解釋,只是說陛下請呂雉入咸陽問話。
呂雉被帶到咸陽宮的時候,是這一年的深秋。
她跪在殿中,低著頭,但脊背挺得很直。
嬴政打量了她一眼,這個年輕女子和天幕上描述的那個臨朝稱制的呂后判若兩人。
現在的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家女子。
「呂雉,」嬴政開口了,「你認識劉邦嗎?」
呂雉愣住了,她當然看過天幕,也看到天幕出現自己的名字,但她從沒想過那真的是自己。
她怎麼可能成為皇后?
「陛下,」呂雉的聲音微微發抖,「天幕上說的劉邦,我從未見過。」
「那你認識的人里,有沒有姓劉的?」嬴政問。
呂雉猶豫了一下,她想起了一個人,父親有意讓自己嫁給他。
「沛縣有一個姓劉的,」她斟酌著措辭,「泗水亭長,叫劉季,但他不叫劉邦。」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閃,季,是排行,劉季就是劉家老四,一個隨便取的稱呼,根本不是正式的名字。
但天幕上那個人叫劉邦,邦,是國家的意思。
一個泗水亭長,然後改名叫邦?
「傳朕旨意,」他說,「召沛縣泗水亭長劉季入宮。」
劉邦被帶到咸陽宮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蹲在沛縣的巷口曬太陽,忽然來了一隊秦兵,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他還以為是抓他去修長城,結果他被塞進馬車,一路顛簸,最後被帶到了一座巨大的宮殿裡。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房子。
他跪在殿中,偷偷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龍袍的中年人坐在案後,目光冷峻。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子,劉邦認出了她,那是呂雉,呂公的女兒。
他去呂公家吃席時見過幾次,每次都厚著臉皮蹭酒喝,她怎麼也在?
嬴政開口了,沒有問罪,沒有質問天幕上的預言,而是問了一個讓劉邦完全意想不到的問題:「你讀過《道德經》嗎?」
劉邦抬起頭,一臉茫然:「啥經?」
嬴政沒有回答,只是把《道德經》攤開,遣人拿到劉邦面前。
「你給朕說說,這段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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