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兩位皇帝的疑惑
咸陽宮,天幕播放時,秦始皇嬴政端坐於御座。
天幕上沈默言正在講述祥林嫂被婆婆強行賣到賀家坳的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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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眉頭從一開始就沒有舒展過。
當畫面中出現祥林嫂被捆住手腳塞進船艙的場景時,他終於開口了。
「李斯,大秦律令,可有準許婆母發賣兒媳的條文?」
李斯躬身答道:「回陛下,秦律明文:夫死,妻得歸母家,亦可再嫁。
若夫家有子,妻願留則留,不願留則聽其自便。
若有強賣者,以略人罪論,黥為城旦舂。」
嬴政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輕敲了兩下。
「你是說,這魯鎮的規矩,比大秦律令還要嚴苛?」
李斯斟酌著回答:「陛下,此乃後世之事,依天幕所言,彼時已非以法治國,而是以禮治天下。
此禮者,乃儒家之禮。
婦人從父、從夫、從子,無自主之權,夫死改嫁,被視為失節。」
嬴政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天幕上,沈默言正在分析魯四老爺那一聲「可惡!然而……」。
「這老監生說可惡,是在氣婆婆傷了他的體面。」
嬴政指著天幕,「說然而,是認為婆婆有權賣掉兒媳,這便是儒家之禮?連人家搶走自己僱工都不敢追究,反倒替強賣者說話?」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秦地廣人稀,百廢待興,每一雙手都是勞力,每一個女人都能生育人口,在朕的疆土上,一個死了丈夫的女人不但不會被拋棄,還應該得到田宅讓她活下去,她的孩子,不管第一個丈夫的還是第二個丈夫的,都是大秦的子民,都是朕的兵源、朕的糧農。」
他轉向李斯,目光如炬。
「而這後世,把一個女人逼到凍死街頭,只因為她嫁過兩個男人?」
滿殿文武面面相覷。
蒙毅上前一步:「陛下,臣觀天幕所言,這後世人不如禮貴。
我大秦以耕戰立國,以功利為尚,不以虛名害實利。
一個女人能勞作、能生育、能撫育子女,這便是實實在在的利益。
為了貞節二字廢棄她的勞動力,臣以為虧本。」
「傳朕旨意,自今日起,凡大秦境內,寡婦再嫁,任何人不得阻攔。
夫家若有強賣者,罪加一等。
地方官吏若有以失節為名阻撓婦人改嫁者,以瀆職論。」
李斯記完,抬頭問:「陛下,此令是否需經廷議?」
嬴政看了他一眼。
「朕便是廷議。」
這道旨意在當天便由驛卒送往各郡縣。
這是第一個因看到「後世」的女性悲劇而下達保護女性法令的帝王。
而他這樣做的理由,與仁政、與道德、與惻隱之心都無關。
僅僅因為他覺得太浪費了。
大秦,真的很缺人。
未央宮,元狩四年。
漢武帝劉徹正在與朝臣商議漠北之戰的後勤補給。
天幕亮起時,討論被迫中斷。
當沈默言開始講述柳媽勸祥林嫂捐門檻的段落時,劉徹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這天幕講了這麼久,始終在說祥林嫂因為嫁過兩個男人而被視為不潔,朕反覆聽,反覆想,嫁兩個男人怎麼了?」
殿中一片靜默。
劉徹的母親王太后王娡,在入宮之前,曾嫁給金王孫,生過一個女兒。
劉徹登基後,親自將這個同母異父的姐姐接入宮中,封為修成君。
他的姐姐平陽公主,在丈夫曹壽死後,改嫁給了衛青。
在這個王朝的權力中心,女性的婚姻史從未構成不可逾越的禁忌。
「這後世是怎麼回事?」劉徹的語氣裡帶著真心實意的困惑。
「朕的外祖母改嫁過,朕的母親改嫁過,朕的姐姐改嫁過,按這魯鎮的說法,朕的整個家族豈非都是不潔之物?」
霍去病年輕氣盛,率先開口:「陛下,臣以為這後世之人,大約是閒的。」
「閒的?」
「若非閒極無聊,誰會整日盯著婦人的貞節說三道四?我大漢以征伐立國,匈奴未滅,何以為家?哪有功夫計較這些雞毛蒜皮?」
司馬遷,這位在《史記》中辟出篇幅記載女性生平的史學家,此時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陛下,臣以為此事非閒可解,天幕所示,似是一種有意的規訓。」
「規訓?」
「用禮法約束人心,用貞節控制婦人,讓每一個人都活在一套統一的規矩里,不敢越雷池一步,這非一人之力,乃是朝廷、宗族、鄉里、鬼神,四方合力。」
劉徹若有所思。
司馬遷垂下眼,沒有再說話。
他在心裡默默的想著,祥林嫂不是窮死的。
她是被「不能自己做主」殺死的。
願意改嫁嗎。
願意守寡嗎。
願意生那個孩子嗎。
願意被賣到深山嗎。
願意捐那條門檻嗎。
沒有人問過她。
所有人都在替她做決定,婆婆決定她的婚姻,四老爺決定她的清白,柳媽決定她的罪孽,閻羅王決定她的來世。
只有她自己,從頭到尾,沒有資格決定任何一件事。
司馬遷沉默著,腦海閃過一些畫面。
天幕上聲音傳來。
「祥林嫂的前半生,是被當作財產交易的前半生。
她從父家到夫家,從夫家到另一個夫家,始終沒有獲得過對自己身體的決定權。」
「但這還不是最殘酷的。
最殘酷的,是她自己也開始相信自己有罪。
下節課,我們將講述祥林嫂如何試圖贖罪,以及她最終如何被徹底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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