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心理失衡
話音落下,「咔噠」一聲,門鎖再次被狠狠反鎖。
死寂。
原本熱火朝天的餐桌上,筷子碰撞碗碟的歡笑聲,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正拿著一截大棒骨啃得滿嘴是油的李強,整個人像被點了穴道一樣僵在半空。嘴裡的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張年輕的臉漲得通紅,尷尬得恨不得當場用腳趾在地上摳出一套三室兩廳來。
「呃……陳哥……」
李強有些手足無措地放下手裡的骨頭,抓起紙巾胡亂抹著嘴,眼神飄忽,滿臉寫滿了難堪與侷促,小聲嘟囔道:「那什麼……我……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啊?我看涵南弟弟好像……好像很不高興見到外人。要不然……要不然我還是端個碗回我自己屋吃吧,別影響你們一家人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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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小哥心裡又是愧疚又是難受。
他平時常看陳楚的直播,多多少少知道陳涵南剛為了做遊戲從重點班退學、跟家裡關係極其僵硬的八卦。
他本來只是在直播的時候看到陳楚要搬家,想來蹭頓飯道個別,沒想到自己這一坐下來,竟然把陳楚和陳涵南之間原本就脆弱的父子關係,硬生生推到了更加尷尬窒息的絕境裡!
「操!」
坐在對面的陳子然當場把手裡的竹筷往桌上狠狠一拍,發出「啪」的一聲暴響!
少年霍然轉過頭,雙眼噴火地死死瞪著次臥那扇緊閉的門,胸口劇烈起伏,破口大罵道:
「陳涵南你特麼腦子有病吧?!真討厭!!強哥好心好意過來幫老爹踐行,平時也沒少幫咱家換水換燈泡!家裡來客人了你甩臉子給誰看啊?!擺出一副全世界都欠你的臭臉給誰瞧?!不吃拉倒!餓死你活該!!」
「子然,閉嘴。」陳楚皺了皺眉,低聲呵斥了一句。
李強更是急得額頭冒汗,連連擺手,滿臉都是自責:「別別別!子然你別沖你哥發火!真是我不好……是我太沒眼力見兒了!我不該大中午跑過來蹭飯的,真的陳哥,我……」
看著李強那副侷促得快要鑽進地縫裡的模樣,坐在主位上的陳楚,卻緩緩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沒有半分被攪了局的惱怒,更沒有絲毫覺得丟人的尷尬。
陳楚抬起眼皮,看著滿臉通紅、坐立不安的年輕租客,又看了看氣呼呼的陳子然,神色平靜到了極點,甚至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強子,你剛才問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陳楚夾了一隻油燜大蝦扔進李強的碗裡,雲淡風輕地笑了一聲:
「我告訴你,你來的正是時候。」
李強愣住了,眨巴著眼睛看著陳楚,完全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子然也氣呼呼地轉過頭來:「老爹,你還護著他?!他都當著客人的面摔門了!」
陳楚抽出一張紙巾,動作優雅地擦了擦小女兒嘴角蹭上的醬汁,隨後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在腹前,目光溫和卻極度通透地落在了兩個少年人的身上:
「強子,子然,你們倆聽好了。在這件事情里——你們所有人,都沒有任何問題。」
「涵南沒有問題,強子你沒有問題,子然你也沒有問題。」
這句話一出,李強和陳子然徹底懵了。
「陳哥……這怎麼能沒問題呢?我一進來,把涵南逼回屋裡連飯都不吃了啊……」李強喃喃道。
陳楚看著他,語氣平靜而客觀地剖析道:
「他為什麼回屋?因為他有極度的社交創傷,他現在精神壓力大到了極限,他本能地抗拒跟不熟悉的陌生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推杯換盞。他不想待在一起,所以他選擇退回自己的安全區,並且明確告訴你『等你們吃完了我再吃』——他沒有掀桌子,沒有罵街,他只是選擇了一個能讓他自己舒服的避難方式。他不想跟陌生人吃飯,這有錯嗎?這沒有任何錯。」
陳楚指了指李強碗裡的肘子肉:
「而你呢,強子?你是我請過來的客人,你平時幫我們家扛大米換純淨水,我今天為了答謝你做了一桌好菜,你開開心心地過來吃肉。你只是來鄰居家蹭個便飯,你一沒偷二沒搶三沒得罪任何人,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有問題?為什麼要感到愧疚?!」
陳楚的聲音放沉,字字直擊現代人畸形的人際交往痛點:
「我們這個社會,總有一種極其噁心的『社交強迫症』。好像家裡來了一個客人,全家上下就必須全部堆出滿臉燦爛的笑容、必須熱火朝天地圍坐在一起、必須假裝成相親相愛的一家人,才叫『懂事』,才叫『有禮貌』!」
陳楚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難道非要搞得全員熱烈、搞得鑼鼓喧天才是正常的嗎?!」
「人與人之間,能處就處,處不來就各自安好!陳涵南跟你強子不熟,他不願意硬逼著自己出來假笑迎合,那他就縮在屋裡;你跟子然玩得好,那你們倆就踏踏實實在桌上吃肉!」
陳楚敲了敲桌面,字字清醒如刀:
「如果非要為了所謂的『待客面子』,我拿著皮帶把涵南從屋裡硬拽出來,按在這張椅子上,讓他低著頭憋屈得掉眼淚,讓你強子夾個菜都得看他臉色,大家大眼瞪小眼、臉上堆滿虛偽而假惺惺的苦笑——強子,子然,你們自己琢磨琢磨,那樣的飯局,難道不是比現在尷尬一萬倍嗎?!」
轟!
這一番不按套路出牌的大白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碎了客廳里原本凝滯的空氣!
李強端著碗,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目光深邃的男人。
腦海里那股幾乎要把自己逼瘋的自責與尷尬,在這一瞬間突然被一陣清風吹得乾乾淨淨!
是啊……
自己不過是來鄰居大哥家蹭頓告別飯而已,陳涵南不想跟陌生人同桌那是陳涵南自己的性格,自己既沒說錯話也沒做錯事,為什麼要像個犯了彌天大罪的賊一樣心虛愧疚?!
李強狠狠吐出了一口氣,後背原本繃緊的肌肉徹底放鬆了下來,抓起筷子狠狠咬了一大口肘子肉,整個人瞬間爽快了!
而坐在對面的陳子然,聽完老爹這番話,眼神閃爍了幾下,原本狂暴的怒火也像是被抽乾了柴薪,一點點平息了下去。
少年揉了揉鼻子,低著頭看著碗裡的米飯,在心底默默琢磨著。
好像……老爹說得確實沒毛病。
自己跟李強天天開黑打王者,關係自然鐵;可陳涵南跟李強話都沒說過兩句,憑什麼自己覺得李強好,就非得強迫陳涵南也必須笑臉相迎呢?強加給別人的熱情,其實跟楚秋月強加給陳涵南的高壓,在本質上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大家都沒有問題。
只是不想強融罷了。
……
而在牆角將這一切原汁原味記錄下來的《教子有方》直播間裡,早已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飯桌衝突,再次刷爆了彈幕!
【臥槽……不是哥們,這你都能吃得下去啊?!】
【剛才陳涵南甩門那一瞬間,我隔著屏幕尷尬得腳趾摳出了一座阿房宮!換做我,我早就摔門跑了!】
【這鄰居小哥心也是真大,陳狗這一通雞湯灌下來,他還真繼續猛猛吃起肘子來了哈哈哈哈!】
【不過仔細一品……陳楚這番話絕了啊!簡直是打破中國傳統酒桌虛偽文化的教科書級發言!】
【確實沒毛病啊!不熟就不硬湊,不想笑就不假笑!為什麼要為了所謂的面子逼著所有人受刑?陳涵南沒錯,鄰居沒錯,各自舒服就完事了!】
【通透!太特麼通透了!我也最討厭那種家裡來個遠房親戚非逼著我從房間出來叫人的窒息感了!】
滿屏由尷尬轉化為佩服的彈幕瘋狂滾動,熱度一路狂飆。
而在一片狼吞虎咽的風捲殘雲之後,桌上的盤子終於被李強和陳子然掃蕩得底朝天。
……
下午六點半,夕陽徹底沉入西山,晚風帶上了一絲涼意。
一輛綠色的中型廂式貨車伴隨著粗重的柴油發動機轟鳴,穩穩停在了老單元樓的狹窄巷子口。兩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搬家師傅跳下車,拉開後車廂的捲簾門。
陳楚之前在平台上約的先期搬家車隊,準時到了。
畢竟紫金陽光花園那邊一切都是現成的,陳楚打算先把一些大件的書籍、冬天的厚棉被、一部分換季衣物和陳夏雨的小滑梯先運過去,省得後天大搬的時候手忙腳亂。
「哎!陳哥!吃飽喝足了,該我賣力氣了!」
李強用抹布擦了擦嘴,主動把袖管擼到胳膊肘,露出一身常年敲鍵盤但還算結實的力氣,拍著胸脯大聲道:「白吃了你一頓這麼硬的硬菜,哪能光吃不幹活啊!今天所有的力氣活全包在我身上,誰也別跟我搶!」
陳楚笑著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行,算你小子有良心。走,先搬那兩個裝滿書的大紙箱,沉得很,咱倆抬。」
兩人踩著水泥台階上了樓,一人一邊,抬起客廳里那個用膠帶纏得嚴嚴實實、裝滿了陳楚多年教育手稿和工具書的大紙箱,嘿哧嘿哧地往樓下運。
客廳里,陳子然也把書包往旁邊一推,找了一條結實的麻繩綁在幾個稍微輕一點的被褥包上。少年雖然才十四歲,但正是拔節長個子的時候,骨架硬朗,咬著牙一個人抱起兩個大蛇皮袋,步履飛快地跟著往樓下跑。
甚至連年僅四歲的小夏雨,也懂事得讓人心疼。
小姑娘扎著羊角辮,光著腳丫套著粉紅色小涼鞋,兩隻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抱著自己最心愛的一隻半米高的毛絨熊玩偶,懷裡還夾著那個斷了腿的小木馬,邁著小短腿,一步一搖晃地跟在子然哥哥屁股後面,嘴裡還奶聲奶氣地給自己喊著口號:「夏雨也搬!夏雨幫爸爸搬新家!」
一家老小,連帶著蹭飯的鄰居,在逼仄的樓道與客廳之間來回穿梭,雖然渾身是汗、氣喘吁吁,但空氣里洋溢著一股奔向新生活的滾燙煙火氣。
然而。
在這一片熱火朝天的搬運聲浪中。
那間緊閉著的次臥房門,自始至終,沒有發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動靜。
門縫底下甚至連風聲都沒有透出來。
陳涵南像是一個徹徹底底死在了那座孤島上的隱形人,一個人縮在昏暗的房間裡,任由門外傳來箱子拖拽的摩擦聲、妹妹稚嫩的笑聲、父親粗重的喘息聲。
他沒有邁出房門一步。
甚至連拉開一條縫問一句「需不需要幫忙」都沒有。
「哐當!」
第三次從樓下跑上來的陳子然,擦了一把順著下巴狂淌的汗水,猛地在走廊中央停住了腳。
少年的校服短袖已經被汗水完全泡透,泛著白色的鹽粒,雙手被粗糲的麻繩勒出了深深的紅印子,疼得直抽抽。
他停在次臥門前,死死瞪著那扇紋絲不動的實木門板,胸膛像是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著。
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與憤怒,再次從腳底板直竄腦門!
憑什麼?!
搬家是為了誰?!換大平層是為了讓誰有獨立寫代碼的空間?!老爹一把年紀在樓道里扛大箱子,外人李強都在賣死力氣,連四歲的夏雨都在抱玩偶!
你陳涵南憑什麼一個人像個大少爺一樣縮在屋裡,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連伸一下手指頭都不肯?!
陳子然死死攥緊了被汗水浸濕的拳頭,指骨咬得咯咯作響,眼底那抹剛剛被壓下去的仇恨與鄙夷,在暮色中再次瘋狂地滋長蔓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