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打起來了

  翌日清晨，濃重的灰霧籠罩著省重點實驗中學的紅磚教學樓。

  行政樓三層，副校長辦公室內靜得落針可聞，只有桌上那台加濕器噴吐著細細的水汽。

  張副校長捏著那張蓋著市局基教處鮮紅印章的特批函，眼鏡片後的雙眼不住地閃爍。昨晚深夜，林局長的那通越洋般的內線電話直接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機上，語氣不重，卻字字帶著不可違抗的行政威嚴——「特事特辦，保留學籍，走心理健康醫療長假流程，手續一律綠燈。」

  辦公桌對面，陳楚安然坐著，單手插在黑色夾克口袋裡，神情沒有半分昨天的緊繃，唯有深潭般的從容。

  「啪。」

  鮮紅的公章最終狠狠砸在了審批表的右下角。紅印滲進紙張纖維，發出沉悶的響聲。

  張副校長鬆開印章，將那份生效的休學與暫離校協議推到陳楚面前，臉色依舊極其複雜。他摘下老花鏡，使勁揉了揉酸澀的眼眶，忍不住開口：

  「陳先生，字我已經簽了，章也蓋了，看在市局領導的面子上，學校絕不再設卡。但拋開行政身份，作為一個教了三十年書的老頭子，我還是想問你一句——」

  老校長身子前傾，目光直勾勾盯著陳楚，眼神里滿是不解與荒謬：「距離高考就剩最後三個多月，全省幾十萬人都在拿命往上沖，一個穩上985的苗子，你就這麼大筆一揮由著他的性子放他回家『搞遊戲』……你這麼縱容孩子，真的好嗎？」

  這句質問里沒有了先前的官僚推諉，只剩下一個傳統教育工作者對「自毀前途」行為的極度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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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楚伸出雙手，動作沉穩地將那份薄薄的文件拿起來，摺疊整齊放進內襯口袋。他抬起頭，迎上張校長質疑的目光，神色波瀾不驚，只淡淡吐出了四個字：

  「我相信他。」

  張校長整個人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縮，滿臉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在這個唯分數論、家長巴不得把孩子綁在課桌上的應試環境裡，他見過無數痛哭流涕逼孩子復讀的父母，見過無數揮舞著皮帶逼孩子進重點班的家長，卻從未見過任何一個父親，能在六百分的尖子生摔門不考時，輕描淡寫地說出一句「我相信他」。

  「你……你還真有這麼相信子女的父母啊？」

  張校長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憐憫與警告：「陳先生，你太理想主義了。你根本不知道現在的學生心理有多深。有的孩子，嘴上掛著什麼夢想、藝術、獨立開發，其實不過是編織出來逃避現實的遮羞布！他們就是純粹地被刷題搞煩了、不想吃苦讀書了，故意撒謊來騙家長！等你在家裡慣著他過了這一百天，等高考徹底錯過了，他一事無成，那時候你後悔都找不著廟門！」

  面對這番苦口婆心的潑冷水，陳楚只是微微牽了牽嘴角。

  他沒有反駁，沒有去講林局長茶桌上的那套哲理，更沒有跟老校長爭辯真假。

  陳楚站起身，扣好夾克的拉鏈，對著張校長微微頷首，笑笑沒有回答。

  有些選擇，從做下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不需要向看客自證。他轉過身，推開辦公室沉重的實木門，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晨光熹微的冷風裡。

  ……

  然而，掛在胸前以及校門外隱蔽車位上的《教子有方》微型直播設備，早已將這一幕原汁原味地呈現在了數百萬網友眼前。

  網絡輿論場在蓋章的那一秒徹底被引爆！

  【臥槽！真辦下來了？！陳楚居然真把一個六百分的實驗班學霸給辦了休學？！】

  【給跪了……這特麼是什麼神仙父親？！面對全省前幾百名的尖子生，一句『我相信他』直接放手！這格局放眼全國也是獨一份吧！】

  【這才是真正的開明！孩子都快被高三逼出抑鬱症了，硬押著去考隨時會出人命，陳楚這是在救兒子的命啊！】

  讚譽聲如潮水般湧來，但更為猛烈的質疑與嘲諷也在以幾何倍數狂飆：

  【開明？我看是老糊塗了吧！這是妥妥地把陳涵南往火坑裡推！】

  【笑死我了，還『我相信他』呢，張校長說得一點都沒錯！陳涵南就是單純吃不了高三的苦，找個藉口逃跑罷了！陳楚這不是開明，這是純粹的縱容和溺愛！】

  【六百分的好苗子啊！就這麼毀在一個做遊戲的白日夢上！三十天後拿不出東西，學籍雖然在，但心態全崩了，這輩子直接完了！陳楚純粹是害了他兒子！】

  彈幕上的爭吵越來越烈，甚至分化成了兩大陣營開始瘋狂對線。

  然而，所有人都沒想到，更大的暴風雨並未發生在陳楚身上，而是無聲無息地在那個不足六十平米的小屋裡驟然降臨！

  ……

  上午十點，老舊單元樓。

  陳楚前腳剛走不久，屋子裡便徹底失去了成年人壓陣的脆弱平衡。

  次臥里，電腦機箱的風扇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聲，鍵盤敲擊的聲響沉悶而急促。陳涵南眼眶熬得血紅，弓著瘦削的背脊，十指在滿是油漬的舊鍵盤上瘋狂跳動。屏幕上跳動的不是遊戲畫面，而是一行行晦澀痛苦的報錯代碼，鮮紅的警告標識像是一記記耳光，抽打著少年緊繃到了極點的神經。

  「吱呀——」

  次臥虛掩的房門被人一腳狠狠踹開，重重撞在斑駁的牆壁上，震落了幾縷白灰！

  陳子然穿著一身寬大的連帽衫，雙臂環胸，面色鐵青地堵在門口。

  他今天向學校請了半天假，本來是因為嘴角青紫、身上帶傷不想去早自習，可一上午待在逼仄的客廳里，聽著次臥里這無休止的敲擊聲，少年心頭壓抑的邪火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陳子然冷冷盯著那個坐在電腦前的背影，眼神像刀子一樣凌厲。

  「打代碼呢？裝得挺像那麼回事啊。」

  陳子然的聲音極低，極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刻薄與譏諷：「陳涵南，你良心被狗吃了吧？」

  陳涵南敲擊鍵盤的雙手猛地僵在半空，但沒有回頭。

  陳子然跨前半步，直接踏進了狹窄的次臥，指著陳涵南的後腦勺，胸口劇烈起伏：

  「老爹一大早又出門了，去學校給你跑腿求爺爺告奶奶！你明知道楚秋月在背後發瘋，明知道學校壓根不想給你蓋章，老爹為了你這點破事，在外面被親戚指著脊梁骨罵、被網上的鍵盤俠噴得體無完膚！」

  少年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像是在撕扯生肉：「你呢？！你在這裡裝什麼孤高的大發明家？！你以為你編個初中同學得白血病的故事，就能掩飾你是個逃兵的事實嗎？！」

  「沒有擔當！你特麼就是一個徹頭徹尾沒有擔當的自私鬼！」

  陳子然指著大門的方向，臉色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泛紅：「你根本就不配在這個家裡待著！你憑什麼心安理得地坐在這裡吸老爹的血？！」

  次臥里，機箱的嗡鳴聲突兀地迴蕩著。

  陳涵南放在鍵盤上的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壓抑著眼底翻滾的情緒，轉過頭來，那張慘白憔悴的臉上只有一抹死灰般的麻木。

  「說夠了嗎？」

  陳涵南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生鏽的鐵板，他直視著陳子然噴火的雙眼，極力維持著平靜：「這是老爹的家……也是我的家。」

  「你的家？！」

  這五個字，像是一根火柴，轟然引爆了陳子然腦海里所有的引信！

  陳子然怒極反笑，幾步衝到桌前，居高臨下地死死逼視著陳涵南，眼淚在通紅的眼眶裡打轉，那是被無恥行徑氣出來的絕望與憤怒：

  「你的家？！陳涵南，你還有臉說這是你的家？！」

  陳子然狠狠抹了一把眼角，聲音尖厲得變了調：「三年前老爹淨身出戶，天天吃掛麵、到處借錢交房租的時候，你怎麼不說這是你的家？！那時候你拉著行李箱跟著楚秋月坐著豪車走的時候，你怎麼不想想這裡有你的家？！」

  「你當初自己選了離開！你拋棄了這個家！從你走出那扇門的那一刻起，這裡就特麼不是你的家了！你就是一個逃跑的叛徒！！」

  面對弟弟這一聲聲血淋淋的撕扯與控訴，陳涵南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他死死咬著牙關，腮幫子的肌肉狠狠鼓起，眼眶裡爬滿了猩紅的血絲。但他依然緊抿著毫無血色的嘴唇，一個字都沒有辯解。

  不言不語。

  像是一尊逆來順受、卻又冷硬如石的頑鐵。

  這種死人般的沉默，徹底擊潰了陳子然最後一道理智防線！

  在陳子然看來，這根本不是什麼忍耐，這是赤裸裸的無恥與蔑視！是吃准了家裡人拿他沒辦法的賴皮！

  「不說話是吧？裝死是吧？行！」

  陳子然眼底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狠色，他猛地轉身，一把扯開腳下的行軍床，抓起牆角那兩個原本就沒拆封的黑色大行李袋！

  「你不是不走嗎？老子幫你扔！！」

  陳子然瘋了一樣抓起行李袋，死命地往外拖拽，一邊拽一邊將書桌上陳涵南帶來的幾本參考資料、舊草稿紙狠狠撕扯下來，一股腦地砸向門外的客廳！

  「滾！帶著你的破爛東西從這個家裡滾出去！去找你的楚秋月！別在這兒噁心我和老爹！！」

  「嘩啦——！」

  草稿紙散落一地，行李袋重重撞在客廳的茶几角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坐在椅子上的陳涵南，在看到那些草稿紙被扔在地上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通了高壓電一般，死寂的雙眼猛地爆發出野獸般的凶光！

  那些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畫著的，全是他和那個少年在初中三年裡一筆一划勾勒的世界！那是他唯一沒有被楚秋月玷污的靈魂淨土！

  「陳子然！你給我住手！！」

  一聲壓抑到了極致的咆哮驟然在屋子裡炸響！

  陳涵南終於反抗了！

  他整個人像是一頭被逼到懸崖盡頭的瘋狼，猛地從椅子上暴起，幾步衝出房門，一把抓住了陳子然正在拖拽行李的手腕！

  「放開！不准碰我的東西！！」陳涵南目眥欲裂，嘶啞地怒吼。

  「我不放！憑什麼不碰？！這是我家！老子今天就扔了！！」陳子然毫不示弱，反手一把推在陳涵南胸口，力道大得將瘦弱的陳涵南狠狠推得退後了兩步，後背撞在牆壁上！

  兩人的呼吸瞬間粗重得如同風箱。

  陳涵南站穩身子，胸膛劇烈起伏，眼底所有的隱忍、麻木在這一刻被焚燒殆盡。他看著眼前這個對自己恨之入骨的親弟弟，骨子裡的絕望徹底轉化成了原始的暴虐。

  「我叫你放手！！」

  陳涵南怒吼著猛衝上去，雙手死死揪住陳子然的衛衣領口，借著衝勁將陳子然整個人摜向旁邊的沙發！

  「你特麼敢推我？！」

  陳子然被撞得後腰一陣劇痛，瞬間也打紅了眼。他抬手就是一記兇狠的肘擊，直接砸在陳涵南的肩膀上，緊接著兩兄弟像兩隻被困在狹小鐵籠里的鬥犬，瘋狂地推搡、拉扯、廝打在了一起！

  「滾出這個家！你沒資格待在這兒！！」

  「這是老爹的家！我哪兒也不去！！」

  撕扯聲、拳頭擊打在皮肉上的沉悶悶響、茶几被撞歪的尖銳摩擦聲，瞬間在逼仄的客廳里炸成一片混亂！

  ……

  與此同時，《教子有方》的主直播間內！

  原本鏡頭一直跟隨著走在回程路上的陳楚，幾十萬網友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副校長的提醒與陳楚的執拗。

  突然！

  畫面毫無徵兆地發生了一次緊急畫面切換！

  導播室的李明輝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老小區出租屋內微型固定機位傳來的劇烈動靜，直接切斷了陳楚的外景鏡頭，將畫面瞬間切換到了客廳的廣角機位！

  下一秒，全網幾百萬觀眾的瞳孔同時放大！

  屏幕里，原本安靜狹窄的客廳已經狼藉一片。地毯上到處散落著被撕扯的書籍和衣物，而兩個年僅十幾歲的少年，正死死糾纏在地板上！

  陳子然嘴角帶血，紅著眼睛一拳砸在陳涵南的臉頰上；而陳涵南雖然清瘦，卻憑藉著一股近乎拼命的狠勁，死死掐住陳子然的手腕，雙腿亂蹬，將陳子然狠狠掀翻在一旁的小圓桌上！

  花瓶落地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臥槽臥槽臥槽！！打起來了！！兩兄弟打起來了！！】

  【導播牛逼！這特麼是真打啊！拳拳到肉！陳子然嘴角又流血了！】

  【天吶快拉開啊！陳楚呢？！陳楚怎麼還沒回去？！】

  【太狠了……陳子然這是要把陳涵南生吞活剝了啊！三年的積怨徹底爆發了！】

  【這哪裡是家庭糾紛，這是要出人命啊！直播間熱度破千萬了！！快報警啊！！】

  伺服器在這一瞬間瘋狂卡頓，彈幕密密麻麻地遮蔽了整張屏幕！

  屏幕內外，風暴肆虐，熱度以恐怖的姿態呈垂直曲線瘋狂飆升！而狹小昏暗的出租屋內，兩個少年的喘息與嘶吼，正將這個早已搖搖欲墜的家，推向徹底粉身碎骨的邊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