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沒有信任的能力
陳楚沒有順著陳子然的話繼續追問下去。
很多事情在旁觀者眼裡荒謬絕倫,可只要擺在當事人胸口,那就是連呼吸都能扯出血的秤砣。既然昨天夜裡已經在次臥昏暗的檯燈下跟陳涵南擊了掌、簽了那份三十天的君子協定,陳楚就沒打算當出爾反爾的長輩。
答應了,就是答應了。
他安撫了陳子然兩句,讓小兒子回桌前繼續刷那套沒寫完的數學壓軸卷,自己則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和外套,再次出了門。
這一趟,他直接殺回了省重點實驗中學。
行政樓三樓的副校長辦公室里,茶水續了一杯又一杯。張副校長坐在真皮辦公椅上,手裡盤著兩枚油光發亮的文玩核桃,神色卻比上午在小會議室里還要推脫。
「陳先生,不是我不給您面子,更不是學校不近人情。」張副校長的核桃轉得咔咔響,眼神里全是老江湖的油滑與謹慎,「上午楚女士帶著法務過來鬧那一出,全校老師都看著呢。現在高考馬上百日衝刺,各班都在簽軍令狀。如果單憑您這一張監護人申請表,學校大筆一揮把一個六百分的尖子生辦了休學退學,楚女士那邊一封行政訴訟狀紙遞到市局,我這頂烏紗帽掉不掉另說,學校今年的評優和升學率指標全得砸在手裡!」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張副校長嘆了口氣,把身子往前湊了湊,語氣看似誠懇,實則滴水不漏:「我們做教育的,首要原則就是維穩。您要是真想辦,您回去跟楚女士商量通了,哪怕讓她簽個免責聲明或者委託書,只要她不來學校堵門,我這裡流程十分鐘給您走完。要是她不同意……陳先生,您也體諒體諒基層辦學的難處,這責任,我真擔不起。」
任憑陳楚把未成年人監護權與民法通則擺在桌上,張副校長始終只有那一副苦瓜臉。怕擔責任,怕惹官司,怕丟政績。在體制內打滾了幾十年的老油條,早就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八個字焊進了骨頭縫裡。
交涉了一個多小時,連那份退學申請表的邊角都沒能再摸到。
陳楚陰沉著臉走下行政樓台階。他站在初春微涼的風裡,掏出手機,目光在屏幕上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撥通了楚秋月的電話。
解鈴還須繫鈴人。
半小時後,學校斜對面一家私密性極高的商務茶樓包廂里。
楚秋月換了一套素色風衣,臉上的殘妝已經補過,但眼底那層青黑和浮腫怎麼也掩不住。她端著茶杯,冷冰冰地坐在紅木椅子上,宛如一尊高高在上、嚴陣以待的審判官。
陳楚拉開椅子坐下,沒有點茶,開門見山:「楚秋月,開門見山吧。退學這道坎,到底要怎樣,你才肯鬆口簽字?」
楚秋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將手裡的白瓷茶杯重重往紅木桌上一頓:「怎樣?陳楚,你現在來問我怎樣?我現在就可以明白無誤地告訴你——我怎麼都不會答應!」
女人的聲音沒有在家裡時的歇斯底里,卻透著一股滲進骨髓里的頑固與掌控欲:「陳涵南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他身上流著楚家的血。高考是他唯一能體面立足的門檻!你想讓他退學?下輩子吧!除非你現在回那個出租屋,當著全家人的面把他的電腦砸了,親手把他捆著送回實驗班,老老實實按我給他制定的作息表衝刺這最後一百天,否則你休想從我這裡拿到半個字的許可!」
「按你說的做?」陳楚看著眼前這個面容扭曲的前妻,眼底浮起一絲濃濃的譏諷,「楚秋月,你到現在都沒看明白嗎?他就是快要被你這套所謂的『規劃』逼死了,他才逃出來的!你再這麼壓下去,他連命都不要了,你那些體面和前途留給誰看?!」
「那是他矯情!」楚秋月尖叫了一聲,胸口劇烈起伏,「誰高三不脫層皮?憑什麼別人能熬,他就要退學?!陳楚,你少在這裡立什麼聖人人設,你以為你順著他是愛他?你那是懦弱!是謀殺!想讓我簽字,除非我死!」
陳楚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那我也可以明白地告訴你,按你那套把他往瘋人院裡逼的活法,我絕對不會答應。」
「那就耗著!」楚秋月冷笑,「學校那邊沒有我簽字,他就休想動學籍一寸!只要過了這幾天,缺考記入檔案,我看他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談判徹底崩裂。
走出茶樓,外頭的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在割。
陳楚坐在車裡,手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敲擊著。他點了根煙,煙霧在逼仄的車廂里升騰繚繞。
楚秋月是個油鹽不進的偏執狂,學校是個明哲保身的縮頭烏龜。兩頭堵死了,這本是一場註定無法推行下去的死局。
可陳楚心裡那個巨大的疑團,卻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就像陳子然說的那樣——一百天。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陳涵南在重點班裡忍了兩年半,頂著年級前四十的恐怖壓力做了上萬張模擬卷,哪怕受盡了楚秋月的折磨,他也硬生生咬牙挺到了終點線前。為什麼連最後這區區一個月,他都一秒鐘無法忍耐,非要以這種近乎自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極端方式,徹底把自己的前路炸碎?
陳楚掐滅了菸頭,掛擋回程。他必須搞清楚這個病灶的源頭。
……
回到家裡時,已經是下午四點。
陳楚推開次臥那扇薄薄的木門。
房間裡拉著厚重的窗簾,沒有開燈,昏暗逼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泡麵調料包混雜著機箱散熱的焦糊味。熒幕上密集滾動的黑色代碼倒映在陳涵南蒼白的臉上,少年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骨節分明,瘦得像兩排乾枯的柴火。
陳楚走過去,將一杯溫開水放在他手邊。
鍵盤聲驟停。
陳涵南沒有轉頭,只是低垂著眼皮,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學校……辦妥了?」
「沒有。」陳楚拉過旁邊的摺疊凳坐下,語氣波瀾不驚,「你媽去學校堵了門,揚言要告副校長。學校怕擔責任,壓著申請表不肯蓋章。我剛跟她談完,她咬死了不鬆口。」
陳涵南放在鍵盤上的十指猛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摳進塑料鍵帽的縫隙里,整個肩膀不可遏制地發顫。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重新浮現出那種熟悉得令人心碎的死灰色。
「我就知道……」少年喃喃自語,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對命運宣判,「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陳楚看著他,終於問出了那個盤亘在胸口整整一天的疑問:「涵南,剛才回來的路上,子然問了我一個問題。我想這也是所有人都想不通的問題。」
陳楚身體前傾,目光沉沉地落在兒子單薄的側臉上:「你在這個地獄一樣的班級里,熬了兩年半。六百多分的成績不是大風颳來的,那是你拿命熬出來的。距離高考真的就只剩一個月了,你哪怕再厭惡它,走完這個流程,考完那兩天,你再去搞你的獨立遊戲,那時候誰也攔不住你。」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為什麼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連一個月都等不了?」
聽到這句話,陳涵南緊繃的背脊突然顫抖得更加劇烈。
他轉過頭,看著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那一抹灰白光線,沉默了很久很久。那張原本緊繃而麻木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極致痛苦、愧疚與懷念的神情。
「因為……」
少年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被砂紙打磨,他慢慢收回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將下巴抵在布滿褶皺的校服褲上。
「我初中的時候,認識了一個朋友。」
房間裡安靜得只有電腦機箱風扇的嗚咽聲。
「那是我這輩子……唯一一個真正聽得懂我在說什麼的人。」陳涵南的眼眶泛著血絲,聲音放得很輕很輕,「我們都喜歡單機遊戲,喜歡那些有宏大世界觀、有靈魂的故事。初二那年,我們在作業本上畫滿了人設圖,用草稿紙算關卡數值。我們約好了,等我們學懂了編程,等我們攢夠了技能,我們要一起做一款屬於我們自己的獨立遊戲,一個能讓所有人落淚的作品。」
陳涵南吸了吸鼻子,眼底翻湧起難以自抑的悲涼:「中考前,楚秋月騙我,說只要我考進重點高中就讓我休學做遊戲。我拼了命考上了,但她反悔了,她不僅反悔,還逼著我刪了所有朋友的聯繫方式,把我關進了全封閉的實驗班。」
「從那以後,我和他斷了聯繫。」少年的手指死死掐進自己的肉里,「但我一直記著那個約定。我以為只要我一直往前走,只要我熬過去,總有一天我們還能碰頭。」
陳涵南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楚,聲音發顫,帶著刻骨的絕望:
「可是上周……我偷偷借了同桌的手機,上了一個很久沒登錄的論壇。我才知道……他得了白血病,惡化了。」
「醫生說,他可能撐不過今年夏天了。」
少年的眼淚終於決堤,滾燙地砸在膝蓋的布料上:「爸,他在病床上還在斷斷續續地寫那個故事的結局啊!他還在等我!等高考結束?高考結束是六月底,出成績是七月,去上大學是九月……到了那個時候,他可能已經變成一個骨灰盒了!你讓我怎麼等?!我怎麼等得了這一個月?!」
這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楚的心頭。
然而,在經歷了片刻的震動後,作為成年人的理性,卻讓陳楚的眉頭下意識地皺得更深。
一個初中時相處過的朋友,一段斷聯了近三年的少年誓約,一場未被驗證的病重傳聞……陳楚看著眼前情緒失控的大兒子,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道:
「涵南,我理解你的難過。但從現實的角度來看……你們已經三年沒聯繫了。你甚至沒有他的聯繫方式,僅憑論壇上的一條消息,你就賭上自己十二年的苦讀去盲目退學。更何況,做遊戲是一個極其漫長且專業的工程,就算你現在退學回家,在這三十天裡,你一個零經驗的高三學生,真的能做出一個成型的作品送到他病床前嗎?這件事情,其實真的不需要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方式去急於一時……」
陳楚的話還沒說完,原本埋頭流淚的陳涵南,身體猛地僵住了。
少年緩緩抬起頭。
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剛剛泛起的脆弱與悲傷瞬間消散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漠、戒備與極度的疏離。
像是一扇剛剛撬開一條縫的鐵門,被人從裡面狠狠踹上,重新落了九重玄鐵鎖。
「呵。」
陳涵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整個人再次縮回了陰暗的角落裡。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雙手重新搭在鍵盤上,冰冷地吐出了一句話:
「我知道了。你不想幫我就算了,不用找這麼多體面的藉口。」
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一個路邊的陌生人說話。
「……」
陳楚被這句話生生噎在了原地。
看著眼前這個瞬間將自己完全封閉、把所有的關切當成推脫的大兒子,陳楚只覺得一陣無語和無力。他嘆了一口氣,站起身,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我沒說不幫。」陳楚的聲音有些發沉,「我既然答應了你,就會想辦法去解決。你先把心思放在你的Demo上吧。」
說完,陳楚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門外的走廊里,陳子然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
初三的少年抱著一本厚厚的錯題本,雙眼通紅,滿臉都是出奇的憤怒。他顯然在門外聽到了裡面的對話,尤其是陳涵南那句冷冰冰的「你不想幫我就算了」。
「白眼狼!真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陳子然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次臥那扇門,壓低了嗓音沖陳楚低吼:「老爹!你看看他那個態度!你為了他的破事兒在學校和楚秋月之間跑了一整天,低三下四去求副校長,回來還得看他的臉色?!他隨隨便便編個初中同學的故事,就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稍微勸他兩句,他就一副受害者的死出!這種人你還幫他幹什麼啊?!」
陳楚沒有搭腔,只是疲憊地揉了揉小兒子的腦袋,低聲道:「行了,做你的作業去,別添亂了。」
陳子然咬著嘴唇,狠狠跺了跺腳,扭頭回了客廳。
……
下午五點,夕陽將老舊小區的樓影拉得斜長。
陳楚套上外套,踩著有些發硬的運動鞋下了樓。到了接陳夏雨放學的時間。
市直屬機關第三幼兒園門口,彩色的氣球和童趣的塑料滑梯在晚霞中鍍上了一層暖金。接孩子的家長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香。
陳楚站在鐵柵欄外,點了一支煙,眉頭緊緊鎖著,胸口像是塞了一團濕透的棉花,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這種不舒服,不是因為楚秋月的蠻橫,也不是因為學校的推諉,而是來源於陳涵南那雙冰冷戒備的眼睛。
陳楚兩世為人,他自問在這件事情上已經做到了一個父親能做到的極致。他沒有家暴,沒有道德綁架,他甚至冒著全網的口誅筆伐去替兒子扛雷,去承擔那個可能全盤崩潰的後果。
可是憑什麼?
憑什麼你一個做兒子的,藏著掖著所有的隱情,扔出一個荒誕不經的故事,連半點求證的依據都不給,就要別人毫無原則、無條件地相信你?一旦別人提出一點理性的質疑,你就立刻擺出一副「你果然不愛我、你果然要害我」的嘴臉?
這種被至親之人當賊一樣防著的滋味,就像是吞了一口生鏽的鐵釘,扎得陳楚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
正煩躁間,幼兒園的小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一樣歡笑著跑了出來。陳夏雨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背著粉紅色的小書包,慢吞吞地走在最後面。
而牽著她小手的,是幼兒園的林園長。
林園長五十出頭,穿著一身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戴著一副細框老花鏡,臉上的皺紋里全都是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溫和與慈愛。此時,在她身旁還跟著一個正抽抽搭搭抹眼淚的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似乎搶了別的小朋友的玩具,被老師沒收了,正梗著脖子在地上打滾耍賴。
陳楚掐滅了菸頭,沒有立刻走上去,而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只見林園長並沒有像尋常老師那樣板起臉訓斥,也沒有拿大道理去壓人。她甚至連聲音都沒有提高半度,而是極有耐心地蹲下身子,膝蓋直接點在微涼的水泥地上,讓自己平視著那個滿臉鼻涕眼淚的小傢伙。
她伸出一雙溫熱的手,輕輕握住小男孩髒兮兮的小手,一下一下替他擦去眼角的淚花。
「老師知道你不是故意想搶玩具的。」林園長的聲音像是一汪溫水,緩緩淌進孩子的耳朵里,「你只是太喜歡那個小恐龍了,你怕別的小朋友玩壞了,對不對?來,看著老師的眼睛,慢慢吸一口氣,把心裡害怕的事情告訴老師,老師相信你是個誠實的孩子……」
奇蹟般的,那個剛剛還暴躁得像只小獸的男孩,在那雙溫和目光的注視下,抽泣聲漸漸弱了下來,原本死死攥緊的小拳頭慢慢鬆開,最終撲進林園長的懷裡,放聲大哭著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陳楚看著這一幕,眼神有些微怔。
「夏雨爸爸,來接孩子啦?」
林園長安撫好了小男孩,站起身來,牽著陳夏雨的小手走了過來。小夏雨一看到陳楚,原本面無表情的小臉上瞬間綻放出一抹笑容,邁著短腿小跑過來,一把抱住了陳楚的膝蓋。
陳楚彎腰把女兒抱進懷裡,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奶糖剝開塞進女兒嘴裡,對著林園長笑了笑:「林園長,每次看您跟孩子說話,都覺得您特別有耐心。換做是我,遇到這種不講理撒潑的,真恨不得照著屁股來兩下。」
林園長推了推眼鏡,看著陳楚眼底濃重的紅血絲和眉宇間化不開的疲憊,溫和地笑了笑:「夏雨爸爸,我看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家裡出什麼煩心事了?」
陳楚抱著女兒,站在幼兒園門口的大樟樹下。聽著老人這句溫和的關切,不知怎的,積壓了一整天的鬱氣突然像是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口子。
他苦笑了一聲,將這兩天家裡發生的風波,原原本本地、挑重點跟林園長傾訴了一遍。
從大兒子高考前鬧退學,到楚秋月撒潑堵門,再到剛才陳涵南在次臥里講的那個荒誕故事和那聲冰冷的「你不願意幫我就算了」。
「林園長,實話說,我心裡真的很不舒服。」陳楚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里滿是苦澀與憋悶,「我自認為了這個家掏心掏肺,我給了他三十天的自由,甚至為了他去跟學校副校長硬頂。但他呢?什麼核心原因都不肯說,藏藏掖著,隨口講個漏洞百出的故事,就要我無條件地去信他、去替他把一輩子的前途撕碎。只要我多問一句現實問題,他就覺得我要害他。」
陳楚搖了搖頭,眼眶微紅:「人非聖賢,誰能做到沒有任何前提的無條件信任?信任也是需要雙向奔赴的,他連一點坦誠都不給我,憑什麼要求我全力以赴?」
林園長安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化作了一種深沉的理解與憐憫。
她伸手摸了摸小夏雨毛茸茸的腦袋,隨後抬起頭,溫和而睿智的目光落在陳楚寫滿疲憊的臉上。
「夏雨爸爸,你剛才問我,為什麼能對剛才那個撒潑的孩子那麼有耐心?」
林園長指了指身後色彩斑斕的幼兒園大門,輕聲說道:「因為在教育里,有一條最殘酷但也最基本的鐵律——在要求一個人給出信任之前,你必須先讓他擁有『信任別人的能力』。」
陳楚渾身猛地一震,抱著女兒的手臂下意識地緊了緊。
林園長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剖析道:「你剛才說,大兒子從小被他母親用各種極端手段控制、欺騙。中考考了全區第七,母親撕毀了承諾;在封閉學校里,被剝奪了所有的社交和退路;甚至連生父,在這幾年裡也因為避嫌而極少過問他的內心……」
老人的目光像是一面鏡子,直直照進陳楚心底最隱秘的盲區:
「夏雨爸爸,你想想看,一個從小到大每一次付出信任、換來的都是欺騙、背叛和更沉重枷鎖的孩子,他早就變成一隻被困在陷阱里的驚弓之鳥了啊!」
「他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真正被某個人毫無保留地接納過,他的防禦機制早已堅硬到了病態的程度!在這樣的孩子心裡,『被詢問』就等同於『被審判』,『被講道理』就等同於『即將被拋棄』!」
林園長輕輕拍了拍陳楚緊繃的肩膀,語氣嘆息:
「你覺得他不跟你坦誠、不跟你雙向奔赴;但其實真相是——他不是不想信任你,而是他根本就已經失去了『信任別人』的能力啊。」
轟隆!
這番話像是一道撕裂黑夜的驚雷,瞬間在陳楚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陳楚呆呆地站在樟樹下,耳邊幼兒園放學的歡笑聲、汽車的鳴笛聲,在這一瞬間仿佛全部退潮褪去。
是了……
是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足夠開明,以為自己擺出平等對話的姿態、給三十天試錯的時間,就已經是仁至義盡的偉大父愛。
可他忽略了最根本的一點——陳涵南不是陳子然!陳子然雖然淘氣,但從未被徹底擊碎過心智;而陳涵南,早就被楚秋月那座名為「母愛」的熔爐,燒成了一具千瘡百孔、對外界的一切善意都本能亮出獠牙的重度創傷患者!
那孩子把自己關在昏暗的次臥里,不吃不喝瘋狂敲代碼,編造著真假難辨的故事,用冰冷的話語刺傷所有人……那根本不是什麼傲慢與白眼狼!
那是一個溺水到了極致的人,在面對遞過來的繩索時,因為曾經無數次被繩索勒緊咽喉,而產生的瀕死痙攣與劇烈抗拒!
他不是在任性。
他是在害怕。
他在用那種近乎自殘的決絕,試探著這個世界上,到底還有沒有哪怕一個人,能夠穿透他這層醜陋堅硬的硬殼,真正無條件地站在他身後!
陳楚低下頭,看著懷裡正吮吸著奶糖、安安靜靜看著自己的女兒陳夏雨,又想起次臥里那個骨瘦嶙峋、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的少年。
胸口那團沉重的鐵鏽,在這一瞬間徹底融化開來,化作了一陣鑽心刺骨的生疼與愧疚。
他轉過頭,對著面前滿頭銀絲的林園長,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園長……謝謝您。」
陳楚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那雙曾經困惑、煩躁的雙眸深處,終於重新燃起了一抹極其清醒、極其堅定的光芒:
「我明白……我該怎麼做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