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和你一樣

  機箱風扇的噪音在耳邊嗡嗡作響,空氣里那股渾濁的菸草味和泡麵調料味,像是一團散不開的冷霧,將四個半大的少年緊緊裹在網吧最深處的角落裡。

  王胖子和劉猴兒早就摘下了耳機。他們把各自的轉椅拖了過來,圍在陳子然身側。平日裡沒心沒肺、只知道在遊戲裡互噴下路的少年們,此刻臉上沒有了半分輕佻,眼神沉甸甸的,滿是對發小的理解與心疼。

  「然哥,換成我,我也得瘋。」王胖子抹了把圓臉,嗓音低沉,「誰攤上這事兒能忍得住啊?這不是明擺著欺負老實人麼。」

  「就是。」劉猴兒咬著沒有點燃的菸嘴,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三年前家裡塌了天,他一句話不撂直接跟著親媽坐豪車走人,連一頓白菜豆腐都沒跟你和楚叔吃過。現在家裡好不容易有了點起色,楚叔在網上剛站穩腳跟,他又跑回來要退學、要兜底、要搞什麼遊戲……這算什麼事啊?合著所有的難處都得你扛,所有的便宜都得他占?」

  兄弟們的聲援,非但沒有讓陳子然冷靜下來,反而像是在那團熊熊燃燒的荒火上,兜頭澆了一整桶滾燙的烈油。

  少年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眶裡布滿了猩紅的血絲,淚水混著嘴角的血痂,咸腥苦澀地咽進喉嚨里。

  「憑什麼啊?你們告訴我憑什麼?!」

  陳子然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恨不得把皮肉都摳出血來。他的聲音在壓抑的嗚咽與憤怒間撕扯,沙啞得像砂紙磨在生鏽的鐵板上:

  「憑什麼這世界上偏偏要有這種人?!他陳涵南根本就和那個女人一模一樣!流著一模一樣自私冷血的血!」

  少年狠狠一拳捶在機箱鐵殼上,發出沉悶刺耳的巨響,震得桌上的空塑料瓶亂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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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離婚的時候,楚秋月也是這樣!嫌老爹窮,嫌老爹給不了她要的體面和上流社會,把所有債務一腳踢給老爹,拍拍屁股走得乾脆利落!家裡出事了,遇到困難了,她頭一個跑!現在呢?老爹在網上火了,全網都在夸老爹會教育孩子,楚家又坐不住了,連楚世天那個老不死的心裡都開始打盤算!」

  陳子然抹了一把臉,整張臉因為極致的憋屈而漲得通紅,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般往下淌:

  「陳涵南也是一個德行!遇到高考的坎兒了,在重點班頂不住壓力了,他不敢面對,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逃跑!跑回來了,還一副大義凜然、為了夢想的受害者嘴臉!他知道老爹心軟,他知道老爹是個寧可委屈自己也不願意放棄孩子的人,他就吃准了老爹這一點!等風頭過了,等三十天混完了,他要是成了,他是追求夢想的天才;他要是敗了,老爹給他頂著全網的罵名替他收場!」

  「憑什麼所有的苦難都要懂事的人來背?!憑什麼自私逃跑的人,回頭就能輕輕鬆鬆摘取勝利的果實?!我委屈啊……勛然,我心裡真特麼委屈啊!」


  這一聲帶著哭腔的怒吼,幾乎抽乾了陳子然身上最後一絲力氣。

  少年整個人頹然癱軟在油膩的皮椅里,雙手死死捂住眼睛,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聳動著。淚水從指縫間無聲地滑落,打在滿是菸灰的鍵盤上。

  他不是捨不得那點錢,也不是嫉妒陳涵南能做遊戲。

  他只是怕。

  他怕老爹眼底那份沉甸甸的愛,最終還是被那些逃跑的、自私的、根本不在乎這個家的人給分走了;他怕自己拼了命考出來的六百分,拼了命咽下去的懂事,在老爹眼裡,終究抵不過陳涵南摔在桌上的那一紙荒唐退學。

  楊勛然靜靜地聽著,眼圈也紅了一圈。

  他伸出一隻大手,死死扣住陳子然顫抖的肩膀,用了極大的力道捏了捏,咬著牙說道:

  「子然,我懂。我全懂。你今天就是把這網吧給拆了,哥幾個也陪你一起砸!換做是我,遇到這種親哥,我早特麼一刀捅過去了!我也最恨這種遇到困難拍拍屁股跑路、等風平浪靜了又回來裝受害者的人!自私!噁心!要是我遇到這種事,我比你還委屈,我能把家裡房頂給掀了!」

  楊勛然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斬釘截鐵:「你委屈是天經地義的!別憋著,想罵就罵,在這兒沒人笑話你,有我們聽著!」

  王胖子和劉猴兒也在一旁連連點頭:「對,子然,你罵得對!這種人就活該被罵!」

  網吧角落裡,電腦屏幕的幽藍螢光在閃爍。

  在三個過命兄弟毫無保留的包容與聲援下,陳子然那顆被怨恨和委屈死死絞緊的心臟,終於慢慢鬆開了一道微弱的縫隙。

  暴風雨般的宣洩漸漸平息,空氣里只剩下少年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過了良久,陳子然抬起袖子,狠狠擦乾了臉上的淚痕和鼻涕。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脫力。

  看著眼前圍著自己、滿臉關切的三張臉,陳子然眼底閃過一絲尷尬與愧疚。

  「……呼。」他吸了吸紅腫的鼻子,啞著嗓子開了口,「對不起啊,哥幾個。我……我說太多了。」

  少年有些難堪地低下了頭,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這都是我們家那些破爛倒灶的破事兒,本來不該跟你們倒這些苦水的,弄得大家出來玩都不痛快……害你們聽我發了半天瘋。」

  「操,說什麼屁話呢?!」

  楊勛然抬手在陳子然胸口不輕不重地給了一拳,咧嘴罵道:「剛才在學校廁所怎麼說的?都特麼是兄弟!自家兄弟心裡堵成這樣,要是連在我們面前都得憋著裝孫子,那這兄弟處著還有個屁意思?!」


  王胖子也跟著笑了起來,肚子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就是啊然哥,你要是不拿我們當外人,就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你發泄出來,總比憋在心裡回去跟楚叔硬頂著強吧?」

  劉猴兒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鐘,肚子恰到好處地「咕嚕」叫了一聲,打破了沉重的氣氛:「哎喲臥槽,六點半了!我說幾位爺,苦水吐完了,遊戲也輸麻了,肚子總得填飽吧?我都快餓扁了!」

  楊勛然順勢站起身,豪邁地從兜里掏出一疊紅彤彤的百元大鈔,在指尖甩得啪啪作響。

  他家裡開著幾家建材廠,向來是這群人里零花錢最充足的主兒。

  「走!今晚老子請客,帶你們去吃頓好的!」楊勛然一把摟住陳子然的脖子,硬生生把他從椅子上拽了起來,「吃香喝辣去!沒有什麼委屈是一頓燒烤解決不了的,要是不行,那就再加兩盤涮羊肉!」

  陳子然被他拖著,腳步踉蹌了一下,心底的陰霾到底被這群少年熾熱的義氣衝散了大半。他抿了抿嘴,終究是沒有拒絕。

  ……

  十五分鐘後,老街深處的一家銅鍋涮肉館裡,炭火燒得通紅,銅鍋里的清湯咕嘟咕嘟翻滾著白沫。

  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卷、肥牛、油豆皮和水靈靈的茼蒿擺了滿滿一桌。濃郁的芝麻醬香味混合著熱氣騰騰的白霧,瞬間驅散了深秋傍晚的寒意。

  王胖子和劉猴兒像是餓死鬼投胎,筷子舞得飛起,一邊燙肉一邊搶得不亦樂乎。

  楊勛然給幾個人倒滿了一整杯冰鎮的大窯嘉賓汽水,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打了個響亮的嗝。

  陳子然握著玻璃杯,看著鍋里翻滾的肉片,神情雖然平靜了許多,但那雙漆黑的眸子深處,依舊凝著化不開的沉鬱。

  楊勛然看著發小這副模樣,夾了一大筷子涮好的羊肉堆在陳子然的麻醬碗裡。

  他放下了筷子,雙手在褲腿上搓了搓,眼神有些游移,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腦子裡反覆盤算了很久。

  終於,楊勛然輕咳了一聲,看著陳子然,神色變得有些罕見的鄭重與猶豫:

  「那個……子然啊。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陳子然正拿著筷子戳著碗裡的肉片,聞言連眼皮都沒掀一下,極其冷淡且無語地回了五個字:

  「那就別說了。」

  「……」

  楊勛然臉上的鄭重瞬間僵住,整個人被噎得差點一口汽水噴出來,嘴角抽搐了好幾下。

  坐在對面的王胖子和劉猴兒「噗嗤」一聲笑噴了,嘴裡的肉丸子差點嗆進氣管里。


  「哈哈哈哈!楊勛然你特麼也有今天!讓你裝深沉!」 「絕了,然哥這一刀直接給聊死了!」

  楊勛然氣急敗壞地瞪了那兩個損友一眼,隨後轉過頭,沒好氣地狠狠拍了陳子然的後背一巴掌:「滾蛋!老子憋了一下午了,今天就算你拿針把老子嘴縫上,老子也得說!」

  陳子然被拍得身子晃了晃,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筷子,面無表情地看著楊勛然:「行,你說吧。我聽著呢,大哲學家。」

  楊勛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直視著陳子然紅腫未消的眼睛,目光沉靜得有些不像平日裡那個混不吝的富二代。

  「子然,你剛才罵的那些話,全都沒錯。陳涵南當年跑了,現在又回來摘果子,這事兒確實噁心,換誰誰都噁心。」

  楊勛然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油膩的桌面,聲音放得很低,卻字字直往人心坎里鑽:

  「但是……你有沒有換個角度想過?」

  陳子然眉頭微皺:「什麼角度?」

  楊勛然深吸了一口氣,認真地看著他:

  「你想想看,今天楚叔拼著名譽不要、冒著全網嘲笑的風險,去給陳涵南兜底、給他這三十天的時間去做那個不切實際的遊戲夢……」

  「這件事情,是不是就像當初楚叔幫你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一句話,像是一道細小卻極其尖銳的電流,毫無預兆地擊中了陳子然的心臟!

  陳子然整個人猛地一僵,搭在桌沿上的手指猝然收緊。

  「你好好回憶回憶半年前的你自己。」

  楊勛然看著發小的眼睛,沒有給陳子然逃避的機會,一字一頓地揭開了那層塵封的記憶:

  「半年前,你考四百出頭,在全校大排隊裡吊車尾。班主任天天拿你當反面教材,任課老師講題從來不看你的方向,連隔壁班那些混日子的都看不起你,私底下喊你爛泥扶不上牆的差生。」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你廢了,覺得你這輩子也就混個職高或者中專完事了。可是楚叔呢?」

  楊勛然的聲音帶著一絲少年人罕見的通透與溫和:

  「楚叔那時候有嫌棄你嗎?楚叔有因為你成績稀爛、因為你當時也天天沉迷打王者榮耀,就把你當成累贅一腳踢開嗎?他沒有。他像個傻子一樣相信你,他耐著性子每天晚上給你開小灶,他在所有人都在嘲笑你的時候,硬生生地用他的肩膀,把你從四百分的泥坑裡拉到了六百分!」

  銅鍋里的水還在翻滾,白色的熱汽裊裊升起,模糊了兩個少年的面龐。

  楊勛然指了指陳子然的心口,輕聲說道:

  「子然,你哥現在……其實就和你那時候一模一樣啊。」

  「在楚家,在重點班,在他媽眼裡,甚至在全網那些看戲的人眼裡,他現在就是個笑話,是個承受不住壓力想當逃兵的懦夫,是個誰都看不起的異類。」

  「如果在這個時候,連親生父親都一腳把他踹出去,連楚叔都對他說『你是個逃兵你滾吧』,那你覺得……他這輩子,還能站得起來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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