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我或許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周琳站在遊樂園中央廣場的長椅旁邊,陽光從頭頂的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微微皺起的眉頭上。
陳子然剛才那番話她每個字都聽進去了,但那些字像一堆拼圖碎片一樣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怎麼也拼不到一起。
她承認自己做得不好,但陳子然又說她是個好母親……
她承認自己學了很多卻沒效果,但陳子然又說她只需要做自己就行了……
周琳一時間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定位,好人還是壞人?稱職還是不稱職?她明明已經全盤承認了錯誤,為什麼到頭來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定義自己了?
「周阿姨,其實很簡單。」
陳子然看她那副在腦子裡跟自己打架的樣子,嘆了口氣,用高中生幫同桌講數學題的耐心重新組織了一遍措辭,「因為大家比想像中的要敏感得多。
你做那些事的本意,別人是能感受到的。
孩子是能感受到的,身邊的人也是能感受到的。
你總是在事情發生之前就先用書本上的套路把所有的風險都堵住,但你堵住的不是風險,是真心。
你總是在想,『我已經按照書本上那樣做了,別人說不了我的長短』,而不是去想『這件事對孩子是不是真的有好處』。
這是一種看起來很負責、實際上完全不負責的做法。
好心辦壞事的人從來都不少見。」
周琳聽著,微微張開嘴又合上。她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不負責任。
一個她一直在反覆加工和清洗的詞,終於被陳子然當面說了出來。
但她這一次沒有為自己辯駁,只是在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拋出了另一個問題,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要懇切。
「可是,如果一點都不管,也不行啊。孩子怎麼可能不需要大人管?」
「那你為什麼一定要在事情還沒發生之前就說喪氣話呢?」
陳子然反問得很自然,語氣里沒有任何攻擊性,但問題本身像一枚拉掉引線的手雷,精準地落進了她邏輯的坑道里。
他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像是在幫她一層一層地往下剝那些纏在她身上的理論藤蔓。
「你總是把我們當成小孩子,但是我們已經懂很多東西了。
你一直這樣把我們當小寶寶護在翅膀下面,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真的長大?
你現在需要做的事情,是把你看過的所有育兒經驗都忘掉。
每一條,每一招,每一個『專家說的』,全部忘掉。
然後在照顧到你自己的前提下,對我們好。
你不需要為我們犧牲一切,你需要先照顧好你自己,然後再來愛我們。」
周琳張了張嘴,又合上。
陳子然看出她眼睛裡的困惑還像一層薄霧一樣籠著,他忽然換了種方式:「這樣吧周阿姨,你現在想做什麼?
我說的是你心裡真正想做的事情。
沒關係,大膽說!」
她低下頭想了好一會兒。那些被她長期壓抑的念頭像沉在水底的石頭一樣,需要花費一些力氣才能一塊一塊地撈出來。
她下意識地想要給出一個「陪孩子玩」的標準答案,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王明輝和陳子然已經不需要她陪著玩了,他們可以自己去玩。
而她自己呢?
她其實並沒有什麼非要在遊樂場完成的事情。
「我想回酒店,逛來逛去太累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太確定對方能不能接受的試探,「而且遊樂場,也不太好玩的。我年輕時經常和你王叔叔來這種地方逛,已經逛得有點麻木了。」
陳子然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好啊,那你回酒店。不用管我們。」
「那怎麼行?」她的反駁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蹦出來的,像是觸發了肌肉記憶,她怎麼可能在帶孩子出來玩的途中自己轉身走掉?
這算什麼母親?
這會被別人怎麼評價?
「我要是走了……」
「你看看,你又來了。」
陳子然伸出一根手指,露出甄子丹笑,又是這樣,「你就聽我的,做你想做的事情。」
周琳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嘗試一個從未做過的新動作,力道用得過于謹慎,但方向是對的。
她那顆一直在高速運轉的心,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後反而放鬆了一點。
「那麼,你們自己玩吧。我確實並不想接著待在這裡,我要回酒店躺著了。」
陳子然朝她揮了揮手:「快去吧。」
王明輝也跟著揮了揮手,臉上帶著一種被解放了的笑容,語氣里甚至還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雀躍:「老媽你快走吧,我們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他轉過身拉著陳子然就往海盜船的方向跑去,兩隻腳踩在地磚上發出輕快的聲響,連背影都比跟著媽媽的時候蹦躂得更有勁兒了。
彈幕在周琳轉身離開遊樂場的那一刻出現了明顯的分歧。
有人皺著眉頭敲鍵盤:「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讓孩子自己呆在遊樂場,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隨即被另一群語氣更為激烈的觀眾懟了回去。
「不是,樓上的你有病吧?
人家都說了不要管了還在操心,控制欲不要那麼強行不行?
孩子自己都說了不需要,你還在替他們焦慮,你比周琳還周琳!
既然孩子不願意被管著,那就別管。
總不能讓孩子一輩子活在家長的控制和懷疑里。
讓他們自己走一段路,摔跤了自己爬起來,比什麼都強。」
周琳站在遊樂園門口的打車點附近,等車的時候習慣性地打開了手機。
她的屏幕上自動刷新著直播間的評論區,那些文字像潮水一樣湧進她的視線里。
有人在說她不負責任,有人在她走了之後鬆了一口氣,還有人陰陽怪氣地說「這就是所謂的慈母,把孩子往遊樂場一扔自己跑回去吹空調」。
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微微發緊,有一種很強烈的想要往回走的衝動在胸腔里涌動。
然後她聽到了自己心裡的另一個聲音。
不行。
既然要改變自己,那就要忍住。
要忍受住流言蜚語……
別人要說就讓他們說,她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鎖屏,打了一輛計程車坐進去,系好安全帶。
車窗外的城市天際線在下午的陽光下微微發亮,行道樹的影子從車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划過。
她靠在座椅上,腦海中開始回憶那一連串讓她困惑的話語,陳子然說她不負責任,說她一直活在一個用書本和世故堆砌出來的殼子裡,說她需要忘記所有的育兒經驗,做真實的自己!
要學著忍受那些流言蜚語……
忽然,她握住手機的那隻手猛地攥緊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車窗玻璃的倒影里微微發顫,但她的眼神忽然亮了起來,像是一間黑了很久的房間忽然被點燃的人照亮。
流言蜚語……
對,沒錯!
她忽然懂了。
她以前不是在做好事,是在保平安。
她反覆加工那些育兒技巧,不是為了孩子,是為了不被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她在街頭攔住丈夫去幫王子豪,不是因為她覺得王子豪真的犯了多大的錯,而是因為她害怕這段關係顯得她沒有努力過。
她從來不敢忍受被說成毒婦的委屈,所以她寧願委屈自己和親兒子,也不敢讓任何人說一句「後媽果然就是不行」。
她保了平安,卻把本來需要被糾正的問題按在原地,把本來可以自然生長的關係澆上了厚厚的水泥。
那些婆婆媽媽會在背後嘀咕、那些家長小號會在評論裡帶節奏、那些她一直在躲避的目光,原來她在躲避的從來不是指責本身,而是承擔責任。
而陳子然說她不負責任,原來不是在罵她懶、罵她不愛孩子,是在告訴她,一個真正的母親需要承受那些可能出現的批評和委屈。
她需要站出去說「是我懲罰的王子豪」,她需要讓明輝和別人吵架時也能像陳子然護著明輝時的模樣,站出來擋住那擊將要落在孩子身上的拳風。
她需要讓自己成為一個願意在矛盾爆發的最後一刻也站在爭論中心的人,而不是一個總想把所有人安撫到安靜平穩但永遠不解決問題的人。
悟到這一點,周琳的眼淚忽然啪嗒一下掉在了手背上。
對了,沒錯,就是這樣。
她終於清楚地知道,她該做什麼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