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我該如何做一個合格的母親

  周琳站在原地，過山車帶來的那陣腎上腺素飆升後的輕微眩暈感已經完全消散了，但另一股更沉的、涌動的情緒正在一點一點地漫上來。

  她越來越難受。

  她聽著陳子然張嘴又是那句熟悉的句式，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她不是不知道陳子然在寬慰她，但那些誇獎的話聽在她耳朵里，反而像是在提醒她一個她一直在迴避的事實，她其實並沒有做得多好。

  她打斷了陳子然的話，聲音帶著一種疲憊的自嘲和不容置疑的認真：「子然，我知道你是在寬慰我。但是我都懂。」

  「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好母親。你們應該把心裡的不滿說出來，這樣我才能改正，我才能變成一個好母親。」

  她的聲音在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扒開一層她自己給自己裹上的外衣，「你這樣誇我沒有用的，我根本做不好一個母親。今天我跟著明輝出來，本以為能讓他開心一點，但他反而有了壓力。子豪也不聽我的話，甚至，我能和明輝好好說話，也是因為你在這裡而已，不是因為我自己。

  我做的事情就是這樣，永遠都做不好，好像所有的路都走錯了，走不通，是不是沒有我反而會更好一點？」

  她越說越自責，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把壓在心底很久的話一次性地倒了出來，倒完之後整個人反而變得有些空落落的。

  

  那些話她自己大概已經在心裡對自己說過很多次了，只是一直沒有找到一個理由把它們說出口。

  而此刻，站在遊樂園的熱鬧和喧囂之中，她終於在面對兩個孩子的時候說了出來。

  她站在那裡，像一個背了太久殼的人終於把殼卸下來放在了地上，卻不知道怎麼繼續往前走。

  陳子然愣了一下。他看著周琳那張寫滿了疲憊和自責的臉，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然後他點了點頭，用一種比剛才所有誇獎都更認真的語氣，直視著周琳的眼睛說道：「其實，你不用裝出一副慈母的樣子。我們都知道。你根本就做不好一個慈母，或者說，你和孩子的相處能力很差。很差勁。」

  王明輝站在旁邊，聽到這段話的時候抬起頭看了看陳子然，又看了看自己的媽媽。他不知道陳子然為什麼要說這麼重的話，但他聽著聽著，發現自己心裡也有什么正順著這段話的縫隙在往外滲。

  他小聲地接了一句，像是在表達對媽媽的不滿，又像是在表達更多的委屈，但語氣里並沒有憤怒，只是單純地把事實說出來而已：「確實，媽媽有時候你不管我，反而會好一點。」

  周琳沒有反駁。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片被踩碎的光點在她腳邊微微晃動。她的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到：「對，我其實很不適合做一個母親。」

  她苦笑了一下，那聲苦笑在遊樂園熱鬧的背景音里顯得格外輕，卻又格外清晰。她覺得自己就像那些坐在數學課堂上面對著一張寫滿了公式的黑板的學生，不會就是不會。

  她已經在婚姻、教育和陪伴這幾張卷子上塗塗改改了這麼多年，為了不出錯，她把每道題都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卻每次交上去都還是不及格。

  她真的很想弄明白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

  氣氛在她的嘆息中變得安靜和壓抑，好像連周圍鼎沸的人聲都遠了一截。

  就在這時候，陳子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反覆確認過的事實，沒有任何猶豫和肉麻。

  「是啊，你完全不是一個好母親。」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話鋒一轉，用一種肯定的、不容置疑的語氣繼續說道，「但你不適合做一個母親，難道你就不是一名稱職的母親嗎？不。其實你比大多數母親都合格、都努力。你只不過是，抄到了錯誤答案而已。其實你已經很棒了。」

  王明輝站在旁邊，手裡那個已經開始融化的甜筒已經被他啃得只剩蛋筒殼了。他拿著蛋筒殼，有些困惑地看了看陳子然，不太明白為什麼剛才還在批評媽媽的哥哥忽然又開始誇她了。

  但他那顆還在發育的大腦在經過短短几秒鐘的思考之後，成功地識別到了一件事，現在應該是幫她一把的時候了。

  於是他有些笨拙地跟著陳子然的話往下接了一句：「對啊媽媽，其實你已經很棒了，你不用自責，我沒事的。雖然你有時候管我管得我很難受，但是你管我也是有好處的……」

  直播間的網友本來還在認真地討論周琳教育方式的問題，聽到陳子然話鋒一轉又開始夸，彈幕里瞬間炸出一片被嗆到的聲音。

  「不是，這還夸啊？周琳這種做法，跟你之前說的好母親有半毛錢關係嗎？她剛才自己都承認了，她跟著孩子讓孩子有壓力，這種過度控制你也誇得出口？」

  「對啊，照你這麼說，孫雪蓉也是一個好母親，她也是圍著孩子轉，帶著孩子去撿菜葉子熬粥不也是為孩子想嗎。你怎麼不去誇誇她？」

  「子然不要硬夸。我很討厭這種自作主張為別人好的人，明明知道自己做不好，還非要一廂情願地去做，最後自我感動了反而怪孩子不領情。」

  「得了吧，按照陳楚之前的話來說，周琳根本算不上一個好母親。說到底，她只是為了讓孩子隨著她的意志改變而已，根本就沒真正了解孩子在想什麼，她根本就不配當母親。」

  陳子然沒有看彈幕。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周琳身上，語氣沒有因為外界的評價而改變分毫，用一種學生在課堂上給另一個做不出題目的後進生講題的耐心和篤定繼續往下說：「說到底，周阿姨，你不是不配當媽媽。你只是一個差生。」

  他抬起手比劃了一下，像是在黑板上來回畫了一個很難解開的方程式，然後繼續解釋給他聽課的那個同學聽：「就像是一個尖子班裡面的差生。你不是不想學，你只是學不會而已。所以我們不能說你是個壞學生，你只是個，成績差的學生。而我們不能單純以成績來論斷一個學生到底是好還是壞。」

  他把手收回來，插進口袋裡，微微歪了一下頭，用一種反問的語氣繼續往下講：「一個人的評判標準是從方方面面去衡量的，一個學生的評判標準也是方方面面的。那一個母親的評判標準呢？也應該從方方面面來看，不能單憑『你管孩子管得不好』這一條，就下定論說你完全不配當媽媽。至少，你願意反思。能夠反思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很好的教育的起點。」

  周琳站在遊樂園中央廣場的邊緣，過山車軌道投下的陰影已經從她身上移走了，陽光落在她的肩膀和發梢上。

  她聽著陳子然的話，感覺心裡某個被擰了很久的螺絲正在被一隻很輕很穩的手，一點一點地往回擰正。那些她以為是死結的東西，在這個少年的比喻里忽然鬆了一下，她好像確實沒有什麼天賦，但她好像也不是那麼的十惡不赦。

  她只是沒做好，不是不想做好，不是不願意學著去做好。

  她就像一個學習成績差、沒天賦、找不到正確答案的學生。

  周琳沉默了片刻，然後問出了那個在她心裡壓了很久、被她反覆轉嫁到其它事情上卻始終迴避直面的問題：「那，我要怎麼樣才能做一個合格的母親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