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世間遺憾多敗給來日方長
山藥回到了碗裡,輕輕的一聲。
宋時微沒有繞。
她做課題從來不寫「可能」「也許」,說話也一樣,能說的就說,不能說的就說不能說。
「陳奇。」
「嗯。」
「我不介意去。」
陳奇的手指鬆了一點。
「我甚至有點想去。」
她說得很平,眼睛看著他,「你媽是什麼樣的人,你爸是什麼樣的人,你長在什麼地方,我想好好了解。」
「那——」
「今年不行。」
桌上那點白氣還在冒,陳奇沒說話,他等她說完。
宋時微把筷子放平在碗沿上,擺得端端正正,然後把兩隻手放在桌面上。
「我家每年除夕全族聚。」她說,「不是我們一家,是全族。
三個房頭,四十幾口人,從各地回去,一個不能少。
小輩必須到齊,到得最晚的也得在下午四點之前進門。」
「年年都這樣?」
「年年,我從會走路開始就沒缺過。」
「什麼時候定的規矩。」
「我太爺爺七十三那年定的。」宋時微頓了一下,「他現在九十六。」
陳奇在心裡過了一下這個數字。
九十六。
宋柏年是他兒子。
四代人,一張桌子。
「他為什麼定這個。」
「因為那一年家裡散過一次。」宋時微說,「具體的我不講,講了要講一晚上。
結果就是他把三個房頭叫回去,立了個規矩:
往後每年除夕,一個人都不能少。缺一次,家譜上記一筆。」
「記一筆?」
「真記。」她說,「我小叔九六年在國外沒回來,我太爺爺讓人寫上去了,寫的是『丙子年缺』。
我小叔今年五十一,每次回去還得被念一遍。」
陳奇聽懂了,這是一條線。
宋家的東西不在房子裡,不在存款里,在那條線上。
四十幾口人,隔著幾千公里,一年拉一次。
老爺子客廳里那張四十年前的合影是這條線的一截,牆上那幅字是一截,除夕那張桌子是最粗的一截。
他之前一直在算錢,卻從來沒算過這個。
「所以我不能去。」宋時微說。
「我知道。」
「不是我家不接納你。」她抬起眼,「是我現在還不能帶你進那個門。」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陳奇看見了,這句比「今年不行」重。
她沒有找藉口,說「過兩年吧」,說「你別多想」,把事情往後拖。
她把最難說的那一層直接掀開了,門在,她還沒有資格開。
一瞬間陳奇心裡那點沉,反過來了。
沉的是她。
他坐直了一點。
「遺憾。」
宋時微愣了一下。
「……什麼?」
「我說遺憾。」陳奇說,「我媽那隻老母雞餵了三個半月,六斤半,白餵了。」
「……什麼雞。」
「蘆花的。」他往後一靠,「九月就該殺,她一直留著,玉米拌菜葉一天兩頓,比我在學校吃得規矩。
她跟我說,就等你帶人回來。
她還把我高中三百多張卷子賣了廢紙,八毛一斤,騰出來給你放行李。」
宋時微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低頭,把湯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喝完沒放下,兩隻手捧著。
「……那隻雞。」
「今年歸我爸了。」
「陳奇。」
「嗯。」
「對不起。」
「別。」
陳奇伸手,把那盤蝦往她那邊推了半寸,「三個字換我一年,我不虧,而且這事我早想到了。」
「你想到了?」
「想到了七成。」他說,「你家有規矩,這個我上回在你爺爺家客廳就看出來了。
那面牆上掛著的東西,不是一年兩年攢的。
有這種東西的人家,過年一定有講究。」
「那你還問。」
「我不問,我怎麼知道能不能去,萬一呢?」陳奇說,「再說了,我今天問的不只是過年。」
宋時微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
「……你還有別的。」
「有。」
陳奇把手機拿出來,解鎖,翻到日曆,放到桌子中間。
「過年不行,那寒假前半段歸我。」
宋時微抬起頭。
「什麼?」
「寒假一共多少天。」
「教務處發的是一月十七到二月二十二。」她說得極准,「三十七天。」
「除夕在二月八。」
陳奇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你四號回京城,留四天給家裡準備,夠不夠。」
「……夠。」
「那一月十七到二月三,十八天。」他手指停在一個格子上,「這十八天,我要八天。」
宋時微看著他。
眼睛後面的東西正在飛快地轉,她在算,在核對,在找他這套話里的漏洞。
找不到。
「你要八天幹什麼。」
「出門。」陳奇往前坐了坐,「聽條件。」
「……你說。」
「時間:一月十九出發,一月二十六回江城。前後各留一天緩衝。」
「地點。」
「往南。」他說,「你怕冷,我不帶你往北。
南邊一個海邊小城,冬天十六到十九度,濕但不刺骨,人少,不用搶酒店。
我看了三個,還沒定,你挑。」
「住哪兒。」
「兩間。」陳奇看著她,「隔壁,你要是嫌隔壁遠,我睡沙發。」
「……」
「行程不滿。」他接著說,「上午你睡到自然醒,我不叫你。
下午你要是想寫東西,我出去,晚飯前回來。
你一天有六個小時是你自己的,我不占。」
宋時微捧著碗,一句話沒說。
「唯一一條硬的。」陳奇說。
「哪一條。」
「你必須準點回京城。」他手指點了一下二月四號那個格子,「機票我提前訂,改簽費我付。
就算那天下雨、路上堵,我也把你按時送進機場。
你太爺爺家譜上,不能因為我多一筆。」
屋裡安靜了,砂鍋上那層氣也散了,湯麵結了一點薄膜。
宋時微把碗放下,很輕。
她這輩子聽過太多種「遺憾」的說法。
有人說「沒關係」,語氣裡帶鉤子,等著你回頭哄。
有人說「我理解」,第二天開始陰陽怪氣。
周敘白那種人更絕,他會告訴你「時間成本浪費了」。
然後拿出一張新的日程表,上面全是他的安排,你的名字只在一格里,標註寫著「配合」。
眼前人,從她說完「今年不行」到現在,一共花了兩分鐘。
兩分鐘,他把一個被拒絕的邀請,重新拆成了一個可以談的項目。
「陳奇。」
「在。」
「你這個……」她想找一個詞,找了兩秒,沒找到合適的,「你像在談項目。」
「我是在談項目。」
「你把我當項目?」
「我把遺憾當項目。」陳奇說,「東西沒了就沒了,我不在這兒坐著難受。
八天換十天,我還賺兩天。」
宋時微的耳根開始紅。
從邊上往裡,慢慢地。
她抬手把眼鏡推了推。
這個動作她一天要做十幾回,緊張的時候會做得重一點。
剛才那一下推得挺重。
「你不問我家裡為什麼這麼大規矩?」
「不問。」
「為什麼不問。」
陳奇把手機拿回來,鎖屏,放到桌角。
「您願意說的時候會說。」他說,「我今天要的是寒假,不是家譜。」
宋時微沒出聲。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那塊被夾起來又放回去的山藥,看了挺久。
她心裡那道一直立著的東西,在這一句話里,塌了。
「……知道了。」她說。
「哪個知道了。」
「寒假的事。」她聲音低了半格,「我答應了。」
「地點你挑。」
「我不挑。」她頓了一下,「你訂。」
「行。」
宋時微重新拿起筷子,把那塊山藥夾起來吃了。
吃完她放下筷子,忽然說了一句。
「還有件事。」
「嗯。」
「我會跟我媽提你。」
陳奇的動作停了一下。
「提我什麼。」
「提你是我男朋友。」她說,「正式提,不是她在雲庭看見我牽你手那種撞見,是我自己開口。」
「什麼時候。」
「不是現在。」宋時微看著他,「得等我爸那邊的事過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