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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感情不能永遠只活在1801和1802之間

  手機在陳奇手裡震到第三下,屏幕直接跳成了通話界面。

  是電話。

  來電人:媽。

  他按了接聽,還沒來得及出聲,那頭就衝出來了。

  「考得咋樣?」

  「能——」

  「啥時候回家?」

  「我還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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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老師那邊怎麼說的?」

  三連問,中間連個換氣的空當都沒留。

  陳奇站在三教門口的花壇邊,風從領口往裡鑽。

  他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插回口袋。

  「媽。」

  「你說。」

  「您給我一個回答的機會。」

  「我沒給嗎?」

  「給了。」

  「那你怎麼不說?」

  「我剛開口兩次,都沒超過三個字。」

  「你說話慢還怪我了?」劉梅那邊傳來拖凳子的聲音,「行,你說,我不插嘴。」

  陳奇吸了口氣。

  「考完了。統計學有點繞,剩下幾門穩。成績沒出,我大概二十六七回。」

  「二十六七?」

  「對。」

  「行。」劉梅停了半秒,然後彎轉得連急剎都沒打,「你屋我收拾出來了。」

  陳奇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媽。」

  「你聽我說完。」劉梅的語速一下子上去了,像早就在心裡排過一遍,「床單換的新的,淺藍格子那個,你爸嫌貴我沒聽他。

  被子曬了三天,中午翻一回,下午翻一回。窗簾拆下來洗過了。

  你那個書桌上一堆破紙我處理了。」

  「……什麼破紙。」

  「你高中那些卷子啊。」

  「處理到哪兒去了?」

  「賣廢紙了,八毛一斤。」

  陳奇沉默了兩秒。

  三百多張卷子,陪他熬過無數個凌晨,最後以每斤八毛的價格完成了人生謝幕。

  「媽。」

  「幹什麼。」

  「我房間我住幾天就走,您收拾這麼細幹什麼。」


  「誰說是給你住的。」

  「……」

  「我把你屋騰給人姑娘住,你上樓睡閣樓。」

  「閣樓漏風。」

  「漏風你不是有羽絨服。」

  「媽。」

  「還有件事。」劉梅這才把最重的那個拋出來,一句話說得擲地有聲,「老母雞還留著。」

  「哪只。」

  「蘆花那隻。」

  「……那隻不是九月就該殺了嗎。」

  「我沒殺。」

  劉梅理直氣壯,「我一直餵著,玉米拌菜葉,一天兩頓,比你在學校吃得都規矩。就等你帶人回來。」

  「您餵了三個多月?」

  「三個半月。」

  「它現在多重。」

  「六斤半。」劉梅報得特別順,「我上星期用你爸那個稱秤過。」

  陳奇低頭看著地磚縫裡冒出來的一根枯草,扶著額頭笑了。

  「媽,她還不一定來。」

  「她要是不來,那雞我自己吃了。」

  劉梅哼了一聲,「我虧什麼,這三個半月的玉米就當我自己攢的。」

  「……」

  「對了,你問問她吃不吃辣。」

  「能吃一點。」

  「一點是多少。」

  「藤椒那種能吃,剁椒那種不行。」

  「行,我記住了。」那頭真傳來了紙筆的響聲,「還有,那個……教授在家吃飯講不講究?」

  「媽,她也是人。」

  「人跟人不一樣。」劉梅嚴肅起來,「我這一輩子沒跟教授一桌吃過飯。

  你姑家那個二表舅的兒子考了個研究生,你姑吹了三年。」

  「她不在飯桌上考你。」

  「那我也得準備。」

  「您收拾幾遍了?」

  「三遍。」

  「人還沒答應去。」

  「所以我讓你問啊。」

  「我要是問了,她拒絕呢?」

  「那就拒絕唄。」劉梅答得乾脆,「人家姑娘有自己的安排,你不許擺臉色。

  你回來,媽照樣給你做飯。」

  陳奇剛要鬆口氣,那頭忽然一陣窸窸窣窣,有人搶電話。


  「給我。」

  陳景和的聲音。

  「你等我說完啊!」

  「你說了八分鐘了。」

  電話到了陳景和手裡。

  靜了一秒。

  「餵。」

  「爸。」

  「兩件事。」

  來了。

  他爸從小到大就這個毛病,說話不帶引子,一開口就是數字。

  「您說。」

  「現在錢的來路正不正。」

  「正。」陳奇站直了些,「交易那部分是我自己的帳戶,出入金都在銀行流水上。

  鵝腿那個公司走對公,工商信息能查,法人是別人,我股份三成五,分紅有憑證。」

  「誰的名字都能查?」

  「都能查。」

  那頭「嗯」了一聲。

  「第二件。」

  「嗯。」

  「有沒有耽誤人家姑娘。」

  陳奇的手在口袋裡握了一下。

  「沒有,她的時間我一分鐘都沒搶過。

  她寫課題我不出聲,她開會我做飯。該她的事,我一件沒耽誤。」

  又是一秒。

  「行。掛了。」

  「爸——」

  嘟。

  陳奇把手機從耳朵邊拿下來,看了一眼通話時長。

  十九秒。

  他媽說了九分鐘,他爸說了十九秒。

  劉梅恨不得把家裡的窗縫都匯報一遍,陳景和只問兩件事。

  錢干不乾淨。

  人有沒有虧欠。

  這兩件答明白,其他都不重要。

  ……

  種子是他媽說「老母雞還留著」的時候冒芽的。

  陳奇之前沒想這麼遠。

  他想的是寒假見一面、吃個飯、把三年那張表往下推。

  他沒敢想把她帶到那個院子裡去。

  現在他想了。

  不是走流程,或者讓爸媽拍個照發到親戚群里。

  陳奇想讓他媽親眼看見這個人,想讓他爸在飯桌上說一句「坐這兒」。


  也想讓自己心裡那個一直懸著的東西落地:

  他天天在文檔里寫房子寫基金寫三年三百萬,寫得再細,都不如她在他家那張掉了漆的方桌前坐一次。

  感情不能永遠只活在1801和1802之間。

  陳奇沒有立刻掏手機去問她。

  他家在江城郊區,青雲鎮下面的陳家灣,打車四十分鐘,走高速二十六公里。

  408四個人里,他家離學校最近,也最不能拿出去說。

  上大學第一個月他就聽人聊過這個梗。

  住在江城市邊緣的人,被戲稱為「江城鄉下人」,魔都郊區的叫「魔都鄉下人」。

  地圖上屬於同一個市,公交卡刷同一張,說起來都是本地人,可一說具體在哪兒,對方就「哦」一聲。

  話糙。

  不假。

  他家兩層小樓,一樓堂屋加廚房,二樓三間房,屋後一個院子,院裡一架葡萄,冬天光禿禿幾根藤,雞窩在葡萄架底下。

  熱水器燒煤氣,水溫一分鐘一變。

  最要命的是沒暖氣。

  江城不供暖,白天太陽好的時候堂屋能待,晚上得靠一床厚被子加一個熱水袋。

  宋時微怕冷,她那個體質,坐著寫半小時論文手就涼。

  陳奇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坐下,新建了一個備忘錄。

  買兩台油汀,一台樓上,一台堂屋。

  提前一天回去調熱水器,試三遍。

  二樓東屋收出來,換一張一米二的寫字檯,加檯燈,插排走明線。

  他姑一家、二嬸、堂哥,正月里能一天來六趟,每一個都要問年齡,都要問工資。

  這必須提前控制,飯桌規模不能從四個人膨脹到十四個。

  寫到這兒他停了一下。

  最後一條最重要。

  如果她說不行,他不能讓她為難。

  她這個人,一旦覺得自己讓別人失望了,就會在心裡給自己扣分。

  陳奇見過那張《生活表現績效表》,她連「定力」都要打負分。

  他要是露出一點點失落,她能記三個月。

  陳奇在最後一行寫:

  【她若不去,第一句說「遺憾」,第二句立刻拿方案。別沉默,沉默她會自己填內容。】

  寫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天灰著,濕氣糊在玻璃上。

  他忽然想起還有一條消息沒回。

  白底頭像,中間一個鏡頭。

  【許知夏】陳奇,你是江城本地人吧?

  陳奇看了兩秒,手指沒動。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起身去還書。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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