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無知者有無知的幸福（4k）

  第98章 無知者有無知的幸福（4k）

  一周後，莫圖結束了又一批藥劑的煉製，動身前往黑葉谷進行例行巡查。

  他從營地方向展翼飛來，遠遠地，就看見谷口那塊標誌性的巨大石台上，多了一道極其醒目的裝飾。

  幾筆巨大而歪斜的刻痕，筆劃粗獷，深深刻在了石台背面那面平整的岩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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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瓦の谷」。

  四個扭曲的大字，足足占了半面岩壁！

  每一筆都有龍爪般寬，最深的地方切入岩石寸余，邊緣還帶著些許碎石粉末！

  顯然是刻下才不久。

  但可能是鐫刻龍文化水平有限，短短四個字，其中錯漏處頗多。

  「綠」字的偏旁寫反了，「瓦」字的豎彎鉤多繞了一圈，中間那個彎彎曲曲的符號大概是「の」，但他不太確定。

  莫圖懸停在半空，盯著那充滿綠瓦風格的岩壁塗鴉，沉默了足足三息。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降落在谷口。

  而踏入谷內的瞬間，眼前的變化卻讓他不由得怔了一下。

  黑葉草的種植區，比他上次來獵殺鐵甲岩熊時足足擴大了一倍有餘！

  新開墾的土地上，幼苗排列得整整齊齊，行間距均勻得如同用尺子量過，雜草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土壤也顯得格外鬆軟肥沃。

  岩壁上，原本斑駁分布的月光苔，此刻也如同被精心編織過一般。

  成片成片地鋪展垂掛下來，形成了一面壯觀的墨綠色植物掛毯，從岩壁半腰一直蔓延到靠近谷底的濕潤處，生機勃勃。

  而最令人驚異的，是那些正在這片藥田與苔毯上忙碌的小小身影。

  一群灰褐色的石穴兔，如同訓練有素的微型農夫，分散在各處，各司其職。

  有的用小巧但有力的前爪，快速而細緻地鬆土；

  有的專心地啃食著雜草的嫩莖；

  有的用嘴小心叼著收集好的枯葉等腐殖物，往返奔波於不同區域，似乎在進行施肥或土壤改良————

  它們的身形只有龍爪大小，但動作異常敏捷協調，彼此間似乎有著無聲的默契。

  得益於種族天賦對地下環境與小型植株的天然親和力，以及它們自身的精細操作能力。

  這些石穴兔的勞作效率，甚至比莫圖自己親自動手還要高上那麼一點。

  綠瓦此時正無比愜意地趴在她那專屬的石台上，腦袋舒服地枕著交疊的前爪。

  粗壯的尾巴從石台邊緣懶洋洋地垂下來，尾巴尖還時不時愜意地晃動兩下。

  她察覺到了莫圖的降落，很是慵懶地抬起眼皮，翠綠的豎瞳眯了一下，語氣帶著被打擾清夢的不滿：「你打擾到我睡覺了。」

  莫圖站在石台下方，目光緩緩掃過谷內這井然有序、生機盎然的景象，最終重新落回綠龍身上，頗有種士別三日刮目相看的感覺。

  沒有理會綠瓦的抱怨，藍龍蹲下身，反而開始仔細檢查起近旁一叢黑葉草的品相。

  葉片肥厚油亮，根須粗壯發達，葉脈清晰有力，沒有任何蟲蛀或霉斑的痕跡。

  無形的法師之手凝聚而出，他將一株草輕輕翻過來，查看葉背。

  細密均勻的白色絨毛完好無損，說明其生長周期完整，未曾經歷缺水暴曬或營養不良的脅迫。

  入手分量沉甸甸的，比野外自然生長的同種黑葉草，重了大約兩成！

  一旁正在附近鬆土的幾隻石穴兔，注意到了這條氣息更加強大的藍龍，耳朵警惕地豎了一下，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遲疑與畏懼。

  但很快，幾隻體型稍大、看起來像是監工或小頭目的兔子湊了過來，伸出小小的爪子，摸了摸對方的耳朵。

  很快，這些有些許恐懼表現的石穴兔似乎不再害怕，繼續低頭鬆土。

  這些石穴兔頭目似乎用它們自己的方式安撫了同伴，示意它們繼續工作。

  龍類之間的事情，與它們這些弱小的眷屬無關。它們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

  「你收的？」莫圖直起身，指了指那群忙碌的石穴兔，語氣驚異地問道。

  「它們自己來找我的！」

  察覺到藍龍的驚嘆，綠瓦的語氣立刻變得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得意，尾巴也得意洋洋地甩動起來，「我給它們趕跑了那些討厭的豺狼人，它們就認我當老大了！」

  她眉飛色舞地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從發現石穴兔群開始，到豺狼人獵殺兔子、老兔主動獻上月光苔根莖作為「貢品」。

  再到她一聲龍吼嚇破豺狼人膽、徹底將其驅逐。

  最後說到自己在岩壁上刻下那驚天動地的「綠瓦の谷」四個大字時，聲音里的炫耀意味幾乎要滿溢出來。

  「它們的種植技藝似乎很不錯。」莫圖環顧著井然有序的藥田與苔原。

  「我讓它們種的！」

  綠瓦理直氣壯地攬功，「烏娜那丫頭不是天天來這兒挖黑葉草嗎？我讓它們種，它們挖，採集成一堆，挑揀好了，再直接給到那丫頭手裡，也省得她每天漫山遍野跑得那麼辛苦！」

  莫圖微微點了點頭。

  他沒想到，綠瓦這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傢伙，竟也會有細心照顧那個瘦弱龍人少女的心思。

  「這是個省事的法子。」

  綠瓦總結道，語氣裡帶著對自己英明決策的滿意，「現在，那丫頭採集的時候不用我幫忙了，它們自己就會打理得妥妥噹噹！」

  莫圖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在苔原與藥田間穿梭忙碌的石穴兔群。

  其中有一隻體型最大、毛色灰白、耳朵帶疤的老兔，此刻正經驗老道地蹲在一叢長勢特別旺盛的黑葉草旁。

  用它的前爪輕輕撥開外層葉片，仔細檢查著根須的生長情況與土壤濕度，然後還一邊向旁邊蹲著的，體型明顯小上一號的石穴兔傳遞經驗。

  單看那姿態，就如同一位老練的農藝師一般。

  藍龍在一旁遠遠瞅了會兒，心下嘀咕。

  如果魔藥種植技能也有等級的話，這隻大兔子說不定有個lv2。

  而看著此景，莫圖在腦海中，飛快地過了一遍由此可能構建的全新供應鏈流程。

  石穴兔群負責最前端的魔藥種植與初加工，譬如鬆土、施肥、除草、採收、分揀等。

  烏娜或綠瓦作為運輸者，負責將初加工後的優質原材料，從黑葉谷高效穩定地運送出來。

  而自己則作為整個供應鏈的生產者，負責核心的深加工環節，將原材料煉製成高附加值的成品魔藥。

  烏娜負責最終的銷售，將成品魔藥送入黑木集市，變現為資金或資源。

  各司其職，環環相扣。

  一個相對封閉、能夠自我維持與優化、效率與穩定性都還算不錯的完整供應鏈循環。

  已然在他眼前，清晰地勾勒出了雛形。

  「這裡的原材料產量，能穩定嗎？」莫圖突然問道，打斷了綠瓦的自誇。

  綠瓦臉色一滯，浮現出茫然的神情，顯然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趕緊轉頭，朝著遠處那隻正在傳授族中種植技藝的老兔首領嗷嗚低喚了一聲。

  老兔聞聲，迅速小跑過來，蹲在石台下方，抬起暗紅色的豎瞳，安靜地等待指示。

  綠瓦指了指莫圖，又指了指那片茂盛的黑葉草田，用她能表達的最簡單方式傳遞了問題。

  老兔的耳朵靈敏地轉動了一下，似乎在理解問題，然後，它肯定地點了點頭。

  「它說能。」綠瓦翻譯道，語氣恢復了一些底氣。

  「品相呢？」莫圖追問。

  老兔再次點了點頭。

  「一直能保持這麼好的品相？」

  這一次，老兔猶豫了一下，然後才緩緩點了點頭，但點頭的速度和力度，明顯沒有剛才那麼乾脆。

  綠瓦替它補充道：「它說，大部分時間能保持這個品相，但是————冬天的時候，生長會變慢，產量也會下降一些。」

  莫圖偏頭想了想。

  現在距離寒冬還有好幾個月。

  到那個時候，他的【魔藥學徒】任務早就完成了。

  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也不會影響到他的核心計劃。

  於是藍龍也不再過多關注這點，放下心來的他整條龍也變得閒適愜意起來。

  莫圖走到那面被刻下「墨寶」的岩壁前，目光落在那歪歪扭扭的四個大字上。

  「字寫錯了。」他平靜地指出。

  「哪裡錯了？」綠瓦立刻反駁，豎瞳瞪大。

  藍龍將剛飛過來時就察覺到的錯字一一指出。

  綠瓦噌地一下從石縫裡蹦出來，站到岩壁前，歪著頭，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

  雖然由奧爾佩西女士掌管的龍巢軍團會為摩下所有龍血種，在幼年時期提供基礎的大陸通識教育。

  即便是尚未覺醒龍族血脈傳承的霜胎，也會被看作龍巢軍團的一份子，在龍人教官的培育下，學到不少彌足珍貴的知識。

  但實際能學到多少，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個體的智慧天賦與用心程度。

  而綠瓦，顯然是沒怎麼用心的那一款，堪稱半文盲學渣。

  對於藍龍指出的錯誤之處，橫豎沒看出來的綠龍最後很是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她甩了甩尾巴說道：「差不多就行了！反正大家都能認出這是我的地盤！」

  莫圖一時無語。

  但這確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沒必要去糾結於這些細枝末節。

  正事說完，兩龍擱石台上安靜了一會兒。

  「鐵骨頭。」

  綠瓦忽然又開口，聲音帶了些異樣的姿態。

  「嗯？」

  」

  起身本打算返程的藍龍詫異回頭。

  綠龍突然開始扭捏起來：「這樣————算不算？我是說，我這樣，算不算有眷屬了？」

  雖然不明白對面為什麼突然展現出這幅矯情的姿態，但莫圖在用目光掃了一圈谷地里正在辛勤勞作的石穴兔群之後，想了想，還是點頭道：「算！」

  聽到藍龍這肯定的話語，綠瓦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了一下。

  「那我的血脈————會不會因為收服眷屬，漲一點？」

  圖窮匕見，莫圖停下離開的動作。

  他看著她。

  綠瓦問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他，豎瞳只是盯著那群忙碌的石穴兔。

  語氣很隨意，隨意得就像在問一件很日常的小事。

  但莫圖注意到，她身後那一直在輕輕晃動的尾巴，突然停住了。

  那些鼓鼓囊囊的、關於「收服眷屬」、「血脈晉升」的念頭，全被她死死壓在了那故作隨意的語氣下面。

  對於這片大陸的絕大多數龍血種霜胎而言，提高自身血脈濃度，爭取晉升為真龍，都是幾乎要銘刻在骨子裡的執念。

  之前的鯊白如此，眼前的綠龍同樣如此。

  「不知道。」

  莫圖看著她，如實回答，然後停頓了一會兒，又在後面補了一句，「但————有可能。」

  綠瓦「哦」了一聲。

  聲音平平淡淡。

  然後，她那條剛才停住的尾巴，又開始輕輕地、有節奏地擺動起來。

  幅度很小，速度很慢，像是某種被小心翼翼釋放出來的「開心」，又悄悄從尾巴尖漏了出來。

  其實，莫圖沒有說出口的是，龍人教官在早期的大陸通識教育課程上，就已經明確表明過。

  如果沒有覺醒真龍血脈傳承，他們這種霜胎龍血種，無法與手下的眷屬族群訂立正式的、具有龍族法則效力的「龍之契約」。

  而所謂的龍之契約，就是形成那種能夠直接加持血脈力量、進行深度綁定與強化的約束關係。

  譬如讓手下的狗頭人族群進化為龍脈狗頭人那種。

  綠瓦與石穴兔現在的這種模式，嚴格來說，並不算真正意義上的血脈眷屬。

  它更像是一種基於雙方默契與互惠互利原則達成的利益交換。

  石穴兔為綠瓦提供草藥種植與採收服務，而綠瓦則為石穴兔提供安全庇護，驅逐外敵0

  沒有血脈契約的強制約束，萬一哪天強敵來襲，石穴兔們覺得綠龍壓不住場子了，很可能就會跑路。

  甚至臨陣倒戈、反噬其主也不是不可能。

  它們絕不會像那些與真龍訂立了血脈契約的眷屬族群一般，為了龍主死戰到底、流盡最後一滴血。

  不過————

  莫圖看著綠瓦那雖然強裝平淡、尾巴尖卻誠實地泄露出一絲小小得意與愉悅的側影。

  以上這些冰冷的現實與潛在風險，此刻，似乎都不重要了。

  就讓她————開心一會兒吧。

  無知者，有無知者的幸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