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燕赤霞
烏雲緩緩散開，殘月的微光重新灑落破敗的寺院。
秋生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祂沒想到那道士隨手擲出一劍，便將那與自己纏鬥許久的夜叉大妖當場斬殺。
那柄寶劍之上凜然浩蕩的斬邪之力，叫祂的妖魂都隱隱發顫，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濃濃的忌憚。
祂剛鬥了一場，消耗不小，今晚祂不想再冒險出手了。
於是收攏了樹根樹枝，退回後院，只從地底傳來一陣時男時女的怪異聲響：「道士，你待在這裡可以，但最好不要多管閒事。否則，我要你好看。」
那聲音在荒寺的院落之間來回迴蕩，帶著大妖魔的威懾，卻又透著一絲投鼠忌器的色厲內荏。
埋在樹根下的陶罐里，聶小倩和董小青依舊魂體顫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林意覺得有些好笑。
他靠在窗邊，用粗豪的嗓音大聲喝道：「只要你傷害無辜的好人，貧道便懶得管你。
可你若做那傷天害理之事，哼！貧道手中的寶劍也絕不相饒！」
「臭道士，你——」
秋生聞言大怒，院中陰風驟急，一條粗壯的樹根從地下鑽出，根瘤上浮現出他那張僵硬的面孔。
祂惡狠狠地盯著林意，嘴巴一張一合，似乎馬上就要發作。
可對方卻絲毫不懼，甚至拔出了手裡的鐘馗寶劍，讓秋生反而犯了嘀咕。
半晌，他強壓怒火，咯咯冷笑：「好個正氣凜然的道士。那我問你——
若那些人自己貪戀美色、貪圖錢財，自己鬼迷心竅走進死路，自己丟了性命，你又當如何？」
林意淡淡道：「那便是人各有命，各安天命。自尋死路之人，我不救。」
秋生盯著他看了許久，終是陰惻惻一笑：「好，好一句人各有命。道士，你記住今日的話，莫要反悔。」
說罷，那條樹根便鑽入了地下，陰風漸散，蘭若寺重歸死寂。
林意望著重歸沉寂的後院，嗤笑一聲，也不搭理。
他從空間中取出一張乾淨的床鋪，和衣躺下。
窗外殘月西斜，樹影在夜風中婆娑，遠處荒墳間偶爾傳來幾聲野狐叫喚。
民間常說「夜行莫問鬼，荒山莫獨眠」，可林意躺在這樣一座妖魔盤踞的古寺里，卻睡得十分安穩。
當晚，他並沒有收到《倩女幽魂》的劇情獎勵。
……
次日一早，一個人的到來，讓他知道事情還遠沒有結束。
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披著一件狼皮披風，腰間懸著一柄長劍，手裡拄著一根九曲木杖。
木杖頂端站著一隻灰羽小鳥，鳥目靈光流轉，看起來十分通靈。
此人龍行虎步，眉宇間自有一股豪俠之氣。
林意只一眼便認了出來。
這裝束，這氣度，正是老版《倩女幽魂》里的燕赤霞。
林意細細感應，發現燕赤霞腰間那柄寶劍威力並不在鍾馗寶劍之下，而且劍身上還多了一種鍾馗寶劍所沒有的靈性。
他的肺脈之中，更藏著一股鋒銳無匹的劍氣，隱隱與那柄劍遙相呼應。
「劍修麼？」林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底細。
修行劍道者，一身鋒銳盡藏於肺金之中。
肺屬金，主氣，藏魄，是劍修的命脈所在。
來到這方世界這麼久，他還是頭一次見到真正的劍修。
此人三魂凝練，七魄藏鋒，一呼一吸之間，皆有劍氣流轉。
燕赤霞也沒想到，這荒山古寺里竟還有旁人。
他本就是因為此地有妖魔出世，才特意趕來的。
眼前這人背負寶劍，氣度豪爽，與他竟有幾分神似，他心裡不由得生出一股親近之意。
他上前抱拳道：「不想道兄在此，燕某唐突打擾了。在下燕赤霞，不知道兄高姓大名？」
林意自然不能再說自己叫燕赤霞。
正主都來了，再報同名，那就是存心拿人開涮了。
他心念一轉，抱拳還禮，朗聲笑道：「荒山野寺的，哪有什麼打擾不打擾。在下夏侯劍。」
「原來是夏侯兄，久仰。」
燕赤霞又拱了拱手，目光在林意背後的劍上停了一瞬，隨即道，「既然有夏侯兄在此坐鎮，相必妖魔也掀不起什麼風浪。燕某這就告辭了。」
林意哪能讓他就這麼走了。
他上前一步，拉住燕赤霞的手臂，笑道：「哈哈，燕兄一看就是俠義之人，你我也算有緣。不如交個朋友，如何？」
燕赤霞本就是個豪爽之人，聞言颯然一笑：「固所願也！燕某平生最喜歡交朋友。」
「走，我有好酒好菜，正好喝上幾杯。」林意拉著燕赤霞便往西禪房走去。
進了屋，他也不藏著掖著，隨手一揮，桌面上便憑空多出了幾壇美酒和幾盤色香俱全的菜餚。
這些菜都還冒著熱氣，像是剛從廚房裡端出來的一樣。
「須彌芥子！」燕赤霞瞳孔一縮，吃驚道，「夏侯兄真乃高人也！這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仙家手段，燕某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到。」
他心裡對林意的好奇與敬重又深了一層。
「不值一提。」林意笑了笑，掀開酒罈，給兩人各倒了一大碗，「來，喝酒。這是陳年女兒紅，這些菜，也都是出自一位大家之手。」
燕赤霞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眼中頓時亮了：「好酒！起碼是窖藏了二十年以上的陳釀。」
他又夾起一片魚肉送入口中，咀嚼片刻，眼眶竟微微泛紅，聲音也有些發顫：「好菜！燕某遊歷半生，從沒吃過如此美味。
這魚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母親給我做的豆瓣魚。
雖然母親做的遠沒有這般好吃，但那種幸福的感覺，卻是一模一樣。不知這位廚道大家，姓甚名誰？」
「他叫劉昂星，是我家的專屬廚子。」林意抿了一口酒，若有深意地說，「以後燕兄若得空，來我家中做客，我介紹你們認識。」
「一定去。」燕赤霞鄭重地點了點頭，「多謝夏侯兄讓我嘗到這等幾近於道的美食。我敬你一碗。」
林意與他碰了一碗：「燕兄一身正氣，我也敬你。」
酒過三巡，燕赤霞也打開了話匣子。
他說起自己的來歷。
原來他曾是金華府總捕頭同知，後因見慣了官場黑暗，心灰意冷之下，辭官回了老家西川。
後來機緣巧合，他在一處隱蔽的山洞裡得到了一卷劍修傳承，從此便踏上了修行之路。
母親故去之後，他便四海為家，到處行俠仗義。
遇上了不平之事，他便去管一管；遇上了作惡的妖魔鬼怪，他便拔劍斬之。
此次本是想回金華故地看看，誰知半路上他的通靈灰鵲探到此處有妖魔出世，他便急匆匆趕了過來。
說到這裡，他目光落在桌上的鐘馗寶劍上，問道：「莫非夏侯兄也是劍修？」
林意搖了搖頭，隨手將鍾馗寶劍拋了過去：「我不是劍修。這劍是我撿的。」
「呃——」燕赤霞手忙腳亂地接住寶劍，一時有些愣神。
這麼貴重的東西，就這麼隨隨便便扔過來了？
他抽劍出鞘，只見劍身寒光流溢，劍鋒之上符文隱現，確實是一柄難得的神兵。
不過此劍雖然鋒銳無匹，卻少了一股與他青冥劍心意相通的靈性。
劍修之劍，講究人劍合一，劍即是我，我即是劍。
這柄鍾馗寶劍雖然厲害，卻還只是「死劍」，不是劍修的「靈劍」。
「好劍！」燕赤霞贊了一聲，將劍歸鞘，就要遞還給林意。
「你喜歡，就送給你了。」
林意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就像是散了一根煙一樣。
「這如何使得。」燕赤霞連忙推辭，「無功不受祿。夏侯兄與我初次見面就送如此重禮，燕某萬萬不能收。」
「燕兄，你我一見如故。我又不是劍修，這鐘馗寶劍留在我手裡，不過是明珠蒙塵。寶劍贈英雄，你就收下吧。」
林意一臉真誠。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盤算：反正你遲早是我的人了，這劍就當是提前給的見面禮。
燕赤霞再三推辭，可林意態度堅決，一副你不收就是不給我面子的架勢。
燕赤霞本就爽快，見狀也不再矯情，只得收下。
他輕撫劍身，越看越愛，忍不住道：「原來此劍名為鍾馗。果然劍如其名，正氣凜然。」
林意滿意地笑了：「這才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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