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皮娃子
回到村口時,太陽已經偏西。
魏遲挨家挨戶送錢送東西。
賣廢品的錢和代買東西的錢能抵就抵。
不能抵就多退少補。
有幾位老人用不來手機轉帳,想要現金。
魏遲沒有。
索性,幫著充話費了,還特意用了張優惠券,幫老人便宜了一塊錢。
老人哪懂這個,不住地夸魏遲腦子活,會過日子。
夸的魏遲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別……別……別停。
把村裡的帳目理清,魏遲騎著大三輪迴山上時,車斗里又裝滿了東西。
花生、紅薯、雞蛋、板栗,還有十來個剛成熟的頭茬甜瓜。
不要還不行。
回到山上。
二手電器都卸下來裝好,冰箱洗衣機擺好就得。
熱水器稍微麻煩點兒,也難不住魏遲。
忙活完,把熱水器插上燒水。
魏遲美滋滋切倆甜瓜。
正打算甜甜嘴然後洗個熱水澡。
張寶慶就跑上來了。
「遲哥!」
人未到,聲先至。
小胖子一進院,就把個酒往桌上一放,自己則毫不客氣地從盤子裡拿起一塊甜瓜,咔嚓就是一大口。
「嗯,甜!」
嘿,還挺客氣,上門知道帶禮物。
魏遲拿起那瓶酒,瓶身是常見的玻璃瓶,裡頭的酒液卻呈一種漂亮的琥珀色,還能看見幾根泡著的藥材。
「帶酒幹嘛?」魏遲奇怪地問。
「我奶奶讓帶的,黃精酒。」張寶慶嘴裡塞滿了瓜,說話含含糊糊,「我奶說你看著都虛了,讓你補補。」
魏遲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我哪虛了!我這頂多亞健康!」
「切~~」張寶慶沒搭茬。
咽下一口瓜,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遲哥你知道麼,泡酒的黃精,也是個野人那兒來的。」
「別瞎說,現在哪有野人。」魏遲沒當回事。
「咋沒有?大前年就來了一個,還來找你家呢,結果你家沒人。」小胖子一臉認真。
魏遲心裡一動:「找我家?還帶著禮來的?」
「是啊,來村里問,知道你家沒人,就把禮給我奶了。好大一串黃精,有鍋蓋那麼大,顏色都發黑了。」
張寶慶比劃了一個家裡蒸鍋用的鍋蓋尺寸。
「我偷吃了一小口,味道甜甜的,就是吃完舌頭麻麻的,屁股疼疼的。」
魏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該!讓你偷吃,生黃精有毒,挨揍了吧。」
「嗯,後來我奶就拿來泡酒了。」
「啥樣的野人?」魏遲追問。
「穿的破破爛爛,身上披塊皮子,脖子上掛好多牙,臉上還畫了兩條道道。」
脖子上掛牙,臉上畫道道……
之前就有古代人來過?
不對!
這造型怎麼這麼熟悉?
一個模糊的、兒時的記憶被喚醒了。
「那不是野人。」魏遲想起來了,「那是巴人趕山客,人家是住在山裡的山民。」
「就是野人!說話都說不清!」張寶慶堅持。
「那是少數民族,現在都歸類到土家族了。上學沒教嗎,五十六個民族是一家。」魏遲沒好氣地說,「人家穿的是傳統服飾。」
「他來幹嘛?」
「找你啊。」
「找我家幹嘛?」
「不知道,他沒說,後來就再也沒來過了。」
魏遲納悶了。
巴人趕山客是本地的,不是從別的世界來的。
可他們為什麼會來找自己家?還帶著那麼貴重的黃精作為禮物?
這懸溪塢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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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子一連幹掉兩塊最大的甜瓜,用袖子把嘴一抹。
神神秘秘地湊到魏遲身邊,從左邊口袋往外掏錢。
一大疊皺巴巴的零錢,十塊的,五塊的,最大一張五十,底下全是毛票。
數了好幾遍,才把316塊5理出來。
往魏遲面前一拍,「這是現金。」
然後又亮出自己的小天才手錶,點開轉帳記錄給魏遲看。
「還有522是掃碼付的。」
一共838塊5,一分不差,是今天的外賣錢。
魏遲笑吟吟地收了款。
心裡的小算盤打得飛快,這批貨他用了各種優惠券和滿減紅包。
實際成本是648塊。
小賺190。
不容易啊,可算見到回頭錢了。
魏遲心裡正美著,卻見張寶慶又從右邊口袋裡掏出一沓零錢。
這一沓錢明顯少一些,但也被他仔細地整理過。
張寶慶把這沓錢往上一放,從中間一分兩半。
十分大氣的把厚的那份,「啪」一下拍在魏遲面前。
「遲哥,你的。」他下巴一揚,頗有幾分江湖大哥大秤分金的架勢。
魏遲愣了一下,「啥玩意?」
「跑腿費啊。」張寶慶一副你怎麼還不明白的模樣,拍著一疊毛票開始指點江山,「我跟他們說了,你從縣城跑一趟不容易,油錢、時間、辛苦錢都得算。」
「我呢,也忙活了半天,統計訂單、催他們交錢、還冒著被老師發現的風險分東西。」
「咱倆都不能白忙活。」
「他們都願意給,又不是我逼的。」
「每份就多收了幾塊錢,咱倆二一添作五。」
說著,他又把錢往魏遲面前推了推,「遲哥你拿大頭。」
魏遲臉色慢慢沉下來。
拿起面前那疊錢數了數,98塊。又把張寶慶那疊搶過來數了數,85塊。
六十一份訂單,他每份多收三塊錢。
這小子還挺仁義,讓自己拿大頭。
魏遲盯著那一把皺巴巴的零錢,看了半晌,心裡有一些的複雜。
一方面,他確實缺錢。
窮的都要騙小孩團購湊大單薅平台羊毛了。
另一方面,這錢絕不能拿。
如果拿了,就等於默認張寶慶以後可以繼續這麼幹。
張寶慶才上小學,不能讓他覺得同學關係可以隨便變現。
魏遲把錢推回到張寶慶面前。
張寶慶臉上的得意僵住了:「遲哥,你不要?」
魏遲沒笑,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我要你個頭。」
張寶慶捂著腦袋,一臉委屈。
他本來以為魏遲會誇他會來事,沒想到反而挨了訓。
「為啥啊?我跟他們說了是跑腿費,他們都願意給,又不是我逼的!」
「你小子還挺理直氣壯。」魏遲被他氣笑了,「你覺得他們願意給,是因為他們想吃。可吃完以後呢?有人嘴上不說,心裡可能就記你一筆。」
「就為了這幾塊錢,把同學關係弄薄了,值不值?」
張寶慶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零錢,剛才還熱乎的錢,這會兒忽然有點燙手。
魏遲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豆娃,我問你,同學是啥?」
「……是一起上學的啊。」
「對。是一起上學、一起玩、以後可能還要互相幫忙的人。」魏遲的語氣很是認真,「你今天收他三塊跑腿費,明天你借他一塊橡皮,他心裡會不會想,張寶慶這人會不會管我要錢?」
「你現在賺的是幾塊錢,傷的是同學情分。」
「同學情分比這幾塊錢值錢。」
張寶慶被說得一愣,小聲頂嘴:「可……可我也忙活了,我也想賺錢。而且,我這是為你好。」
魏遲被噎了一下,這話都跟誰學的。
「你替哥想著不虧,哥心裡領了。」魏遲的語氣緩和下來,「但哥是大人,虧不虧是哥自己的事。你一個小孩,別急著替大人掙錢,更別拿同學關係練手。」
「你想掙錢,有的是機會。人生四大鐵,珍貴著呢。換錢太虧。」
張寶慶低著頭,不吭聲,但顯然心裡還是有點不服氣。
「那……那這錢怎麼辦?都退回去?我不是白忙活了?」
魏遲想了想。
不能全部直接退錢。
小孩都敏感。
張寶慶既然提前說了「跑腿費」,同學也願意給,全部退掉反而顯得這場事性質更嚴重。
最好的辦法是……把小錢變成名聲。
「你私下去聊聊,願意退的就退。」
「好面子不願意退的,就買成班裡的公用東西。」
「本子、鉛筆、橡皮、粉筆,或者下次買零食全班分分。」
「就說是你們幾個一塊買的。」
「人家花錢了,得落個名聲。」
「反正,你不能自己花咯。」
張寶慶一聽不讓自己花,臉瞬間垮下來。
魏遲立刻換個說法,循循善誘。
「你把錢自己揣兜里,同學們記住的是你賺他們錢。」
「你把錢買成東西放班裡,同學記住的是你張寶慶辦事大氣。」
「這叫把小錢換成排面。」
張寶慶一聽「排面」,立刻動搖。
魏遲看火候差不多了,最後再敲定。
「今天這事到此為止。以後學校里不許再搞這套,聽明白了沒有?」
張寶慶點頭應下。
暈暈乎乎下山去了。
魏遲唉口氣,愁啊。
他只是想著湊個大單賺點小錢,怎麼給整這麼一出。
這皮娃子。
真不讓人省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