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農家百技

  別看余有糧長得老,瘦小枯乾的,看著也有些木訥,還動不動就磕頭。

  但上房之後,嚯,跟只老貓似的。

  身子壓得很低,腳掌斜踩,專挑下面有椽條的位置落腳。

  每走一步都先用腳尖探一下,確認下面有承托,才把重量慢慢壓過去。

  腳尖輕,腳跟實,一步一步穩穩噹噹往房頂中間爬。

  

  找到漏點後,他也沒急著修。

  而是先把周圍幾排瓦的搭口看清楚。

  魏家老宅用的是川北最常見的懸山頂,而且因為是山居,屋頂不像平原建築那樣追求絕對的對稱和方正。

  屋頂的高低、長短會根據地形起伏靈活調整。

  青灰色的小青瓦相互穿插、搭接,高低錯落。

  從遠處看很有韻律,但每一片搭口都不一樣。

  仰瓦承水,覆瓦壓縫。

  上一排壓下一排,水順勢往下走。

  若是順序亂了,或者瓦溝歪了,看著蓋上了,雨一大還是漏。

  余有糧看了半天,摸清了規律。

  先從漏點上方兩排開始揭。

  一片片把覆瓦拿起,動作很輕,碼在旁邊。

  再取仰瓦。

  同樣碼好。

  這些等下還要蓋回去。

  揭開幾層之後,果然看見幾片瓦已經裂開,裂縫裡還夾著黑泥和爛葉。

  還有一處瓦溝被鳥銜來的草莖堵住了,水走不動,只能從縫裡往裡滲。

  找到漏點了。

  余有糧把壞瓦挑出來,又用瓦刀背刮掉瓦溝里的泥苔。

  再把溝清出來,然後墊平。

  歪處再用泥灰找正。

  最後再把挑出來的瓦片換上去。

  仰瓦放正,覆瓦壓縫,上下搭口錯開。

  弄完之後,余有糧又從屋脊往檐口方向看了一眼,伸手撥了撥兩片瓦。

  原本歪歪扭扭的一道瓦溝,經過他這麼一收拾,立馬變順了。

  魏遲爬在梯子上看了半天,根本看不出門道。

  可等余有糧用水瓢從上頭澆了一瓢水,水順著瓦溝嘩啦啦流到檐下,一點沒往旁邊滲。

  這就很直觀了。

  「可以啊老余。」


  余有糧在屋頂上趕緊低頭,「上仙謬讚,小老兒粗笨手藝,不敢當。」

  魏遲心說呢,你這要叫粗笨,他這種連瓦溝都認不清的算什麼?

  算靈長類廢物嗎?

  做完一處,余有糧又去找另一處,把歪的瓦片擺正,碎掉的換上新的,有漏水風險的地方全都掀開看看,該修就修。

  經過的時候順手把屋頂長出的草連根拔掉,青苔也鏟了,落葉也清了。

  連屋後排水溝都重新挖通。

  魏遲爬在梯子上,越看越滿意。

  這麼好的員工,哪裡找去啊。

  當然,魏遲也不是純看熱鬧。

  他也很忙的好吧。

  要指引余有糧去哪塊看看,這叫把控大方向。

  要檢查余有糧瓦片鋪的直不直,這叫分階段驗收。

  要在余有糧做完一項之後給予肯定,這叫鼓舞士氣。

  要提醒余有糧哪根草沒拔乾淨,這叫查漏補缺。

  查漏補缺得趕在余有糧伸手之前說,一個沒看見就晚了。

  管理工作也是項目推進中很重要,甚至最重要的一環。

  嘴巴都說幹了。

  也正是在魏遲的妥善管理(沒事找事)下。

  余有糧也不再像昨天那麼謹小慎微了,一邊幹活,一邊也能跟魏遲聊上幾句。

  魏遲也是這才知道。

  余有糧不光會種田。

  制磚、織布、採藥、打鐵、釀酒、修房、圍籬……

  他會的東西多了。

  這些手藝可以統稱為農家百技。

  在余有糧那邊幾乎每個農戶都會,雖然不像專門的匠人那麼精湛。

  但能用,能救急,省一文是一文。

  青黃不接的時候還能出去做零工,多掙一口飯吃。

  不錯,真不錯。

  給頓飯,給點穀子就幹活,還自帶技能樹。

  小神仙雖然坑,但吐出來的人是真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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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修完屋頂後的下一個工種,余有糧就不會了。

  裝玻璃。

  老宅的窗戶還是那種老木窗,左右開中間六個格那種。

  西廂房窗欞倒是沒壞,就是玻璃碎了兩塊。


  魏遲本想著去鎮上建材店裁兩塊換上的。

  但看了看餘額,還是算了。

  他記得雜物房裡好像有幾塊舊玻璃。

  估計是九十年代家裡修房剩下的,一直靠在牆角,蓋著破麻袋,二三十年沒人動過。

  魏遲領著余有糧去了雜物房。

  一掀麻袋,灰塵撲了滿臉。

  「咳咳咳……」

  魏遲嗆了一鼻子,還把眼給迷了,眯縫著眼往裡瞅。

  還真有,三塊老玻璃,邊角磕了幾處,顏色還發綠。

  當年玻璃生產工藝不成熟,石英砂里的鐵元素沒法徹底清除,顏色就是綠的。

  而且厚薄也不太勻,側著光看,裡面還有好多小氣泡和水紋。

  透光率更別提了。

  隔著玻璃往外看,樹影都是虛的,跟加了一層老式濾鏡似的。

  放現在,狗都嫌棄。

  唉,誰讓人窮呢,湊合吧,反正西廂房又不住,不潲雨就行。

  再看余有糧,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幾塊玻璃,連呼吸都忘了。

  他見過窗戶上的玻璃……不對,水玉。

  但那是一尺見方的。

  那就已經把他震撼到了。

  明明是硬的,偏偏能透光。

  明明能擋住風雨,卻又能讓人看見後頭的東西。

  而眼前這幾塊,足足三尺有餘啊,原來水玉竟然還有這麼大的!

  余有糧嘴唇動了動,險些就要問這是不是仙宮門窗上拆下來的寶貝。

  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上仙府上的東西,哪怕是牆角吃灰的,也不是他能多嘴問的。

  魏遲完全沒注意到余有糧的震撼。

  他拿袖子擦了擦玻璃。

  灰下去了,綠色更明顯了。

  魏遲更嫌棄了,「這玻璃真不行啊,透光也太差了。」

  余有糧聽得心口忽悠一下。

  這還不行?

  如此大一整塊水玉,竟然還入不得上仙的眼?

  那真正好的,該是何等仙家寶物?

  他不敢想。

  也想不出來。

  魏遲把玻璃靠到牆邊,找來捲尺和鉛筆,量了量窗框。


  老窗框不規整,上寬下窄,左歪右斜。

  時間太長,都變形了。

  魏遲量了三遍才量出尺寸,拿鉛筆在舊玻璃上畫線。

  隨後又找出一把玻璃刀。

  拿根木條把玻璃壓住了,在玻上重重一划。

  一道筆直的刻痕出現在玻璃上。

  魏遲看著分外滿意,「不錯不錯,手藝沒扔下。」

  魏遲原先辦公室的玻璃展櫃就是他自己攢的,能省則省嘛。

  本打算擺獎盃用,結果參選了幾次行業獎,一個都沒拿到,最後逼急了自己花二十塊錢做了一個充門面。

  一直到公司倒閉,那展柜上還只放著這一個假的。

  最後連帶展櫃一起,才賣了三塊錢。

  NND,想起來就來氣!

  而一旁的余有糧,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如此大的一片水玉,上仙竟然拿刀切它!

  下一秒,余有糧心口一哆嗦。

  因為魏遲拿起鉗子,夾住短邊用力一掰。

  咔的一聲,一條細長的邊掉了下來。

  還嫌棄地隨手扔在一邊。

  余有糧死死盯著那小條玻璃。

  就這麼一條,若拿到縣城去,怕不是能讓那些大戶打破頭。

  哪怕不能當窗,磨成佩玉,嵌在首飾上,獻給貴人,總也值許多錢。

  還債?

  何止能還債。

  說不準連他家明年、後年的稅糧都能湊出來。

  余有糧喉嚨咕咚一下,手指下意識蜷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他很快低下頭,往後退了半步。

  余有糧沒注意的是,魏遲其實一直拿餘光瞟著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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