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公道

  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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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威走了兩步,突然停下,在楊間和趙開明的注視下,轉過身走到僵在原地的許願鬼身邊。

  許願鬼宕機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衫子垂著,像路邊被人遺忘的一根電線桿。

  杜威圍著它轉了一圈,用腳踢了踢它的衫子底部,確認沒有反應,然後俯身,把那具僵死的身影往肩膀上一扛。

  「喂喂喂!」

  楊間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音調拔高了一截,差點破功。

  「你幹什麼?」

  「帶走。」

  「你————」

  楊間停頓了一下,換了個說法。

  「這玩意兒萬一解除宕機了怎麼辦?」

  「那就再宕一次。」

  杜威肩膀上扛著許願鬼,另一隻手插進口袋,往前走,頭都沒回。

  趙開明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難看」來描述了。

  他的腦子在轉,拼命想給眼前這幅畫面找個說法,一個沒有心跳的新來副隊長,肩膀上扛著一隻宕機的厲鬼,大搖大擺地往街道深處走,像在搬一袋米。

  他找不到。

  「走了。」

  楊間拍了拍趙開明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人從呆滯里拍回來。

  趙開明回過神,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湊到楊間旁邊。

  「楊間,那個人————靠譜嗎?」

  楊間沒說話,側臉看了一眼前方那個扛著厲鬼還能走出散步架勢的背影,頓了頓。

  「比你靠譜。」

  趙開明的臉又白了一截。

  餐廳是個麵館。

  招牌是紅底黃字,邊角的漆已經剝了,門口掛著兩串曬乾的紅辣椒,被風吹得輕輕轉。

  【公道麵館】

  貴倒是不貴—牛肉麵十五塊。

  裡頭燈光昏黃,五張桌子,生意倒是不錯,有三張都坐滿了人,鍋里的湯底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面香味往外飄。

  杜威把許願鬼在門口的牆角安置好,讓它靠著牆站著,低頭看了看它。

  它就那麼站著,衫子垂著,沒有五官的面孔衝著牆壁。

  「行,你在這兒等著。」

  然後他進了館子,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楊間進來的時候往門口那個方向掃了一眼,沒說話,在杜威對面坐下。

  趙開明是最後進來的,他繞了一個很大的弧度進門,離門口的牆角能遠多遠就多遠,坐下之後脊背還繃著。

  老闆過來問吃什麼,杜威說來三碗牛肉麵,要加辣的。

  面上來的時候,湯是奶白色的骨湯,麵條是手擀的,厚薄均勻,上頭臥著半個滷蛋,幾片牛肉,蔥花灑得很散漫。

  清湯浮著紅油,細麵筋道爽滑,幾片牛肉不算多,紋理緊實入味。蔥花點綴提香,湯底鮮醇不膩,嗦一口面,抿一口湯,樸實滋味剛剛好,越吃越有回味。

  杜威夾起一筷子面,扎進嘴裡。

  大昌市冬夜的冷,許願鬼遞出來的那一指尖的陰寒,趙開明脖頸間的溫度,鬼域蔓延時從地面滲上來的涼意—那些東西在這口熱面進嘴的瞬間,被隔絕開來了一點點。

  熱湯麵,舒坦!

  杜威心裡渾然沒有顧忌,他已經打定主意,神秘杜威」的遺願完成了吧,畢竟以現在自己的身體情況,需要自保的話,還是要藉助那兩隻鬼。

  他慢慢把麵條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燙,但是他不在意。

  對面,楊間吃麵的姿態很隨意,低著頭,節奏均勻,跟剛才路上扛著一隻宕機厲鬼的人一樣的態度—事情該處理就處理,飯該吃就吃,兩件事之間不用過渡。

  趙開明夾起一根麵條,又放下,又夾起來,沒吃進去幾口,眼神在杜威和門口之間來回遊移。

  杜威餘光掃過他,把剩下半個滷蛋整個塞進嘴裡,嚼完,拿著湯碗對趙開明抬了抬下巴。

  「吃啊。」

  「我————」

  「大昌市接下來要出事。」

  杜威的聲音隨意,話卻聽的趙開明打了個寒顫。

  「不吃飽,等會兒你連跑路的力氣都沒有。」

  楊間吃麵的節奏停頓了一會兒,便繼續大口地吃了起來。

  趙開明沉默了兩秒,低頭,開始吃麵。

  杜威吃麵的時候,腦子沒有停。

  他想到了體內的兩隻鬼。

  笑臉鬼和哭臉鬼現在處於互相牽制的狀態,他能感受到它們的存在,像兩台頻率不同的電流同時接在同一根導線上,彼此干擾,彼此壓制,使得他能夠勉強維持正常運作但這兩隻鬼的力量,他還沒能真正用起來。

  畢竟神秘杜威」的遺願還沒有完成,只有先完成了他的遺願,才能真正使用或者說駕馭這兩隻鬼。


  而駕馭它們,只是第一步。

  他夾了一筷子麵條,送進嘴裡嚼著,目光落在桌面上。

  理論上,笑臉和哭臉是最容易宕機的兩隻鬼。神秘杜威會出現問題,是因為他駕馭了第3隻餓死鬼。這裡面也不乏羊皮紙的功勞。

  可現在的情況又不一樣了。

  別忘了,他剛剛才宕機了一隻許願鬼,如果————如果三隻鬼無法平衡的話,加上這個宕機的許願鬼呢?

  他低頭喝了口麵湯,眼角掃過門口牆角那具僵立的身影。

  宕機不等於死,它只是陷入了規則衝突引發的系統性停滯。

  但這種停滯,在理論上是可以被利用的一宕機的鬼無法主動觸發規則,但它的存在本身仍然是一個靈異節點。

  如果他能在它宕機期間完成駕馭嘗試————

  四隻。

  笑臉鬼,哭臉鬼,鬼嬰,許願鬼。

  杜威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把碗放回桌面。

  實際會是什麼情況,他不知道,但根據大腦的計算,有極大的概率是可以維持出一個

  詭異的平衡的,更何況他身負0—008」的羽毛筆和羊皮紙,只要自己小心,雖然這兩位都有寫死主人的意願,可它們也確實可以給自己提供方法。

  這種事情,不知道結果就賭一把。

  不一定死。

  杜威吃飽喝足,抬起頭,對著燈光掃了一眼屋頂的角落,起身,往收銀台方向走。

  「老闆,結帳。」

  收銀台裡面坐著個男人。

  四十多歲,身材橫著長,圓寸,眼睛小,眼皮厚,嘴角往下拉,坐在收銀台裡頭像一尊供奉錯了位置的財神。

  老闆要九百九十塊。

  杜威一愣:「不是十五塊錢麼?」

  麵館老闆回答:「對啊,一根麵條十五塊,我們給您煮了六十六根,取六六大順之意,算下來一共九百九十塊。」

  杜威看著老闆問道:「你們這麵條按根賣?」

  老闆點點頭:「一直都這麼賣!」

  杜威瞪起眼睛道:「一直都按根賣?」

  飯館裡,其他吃飯的人,一起看向杜威,一起朝著杜威點頭,異口同聲道:「這家館子一直按根賣面,幾十年的老招牌了,從來沒變過。」

  說著這群人站起身,一個個都是膀大腰圓的壯漢。

  杜威環顧四周,對麵館老闆道:「你這一屋子都是託兒,就我一個吃飯的?」


  老闆皺眉道:「什麼叫託兒?來吃飯的都是老主顧,人家說的是公道話!」

  眾人異口同聲喊道:「我們說的都是公道話!」

  杜威起身道:「麵條按根賣,這叫公道?」

  老闆點點頭:「就是按根賣,這就是公道!」

  杜威回過頭看向楊間。

  楊間聳了聳肩膀,那意思很簡單,你看著辦。

  「行,那就得好好算算價錢了!」杜威揉了揉拳頭。

  「算算就算算!」老闆掄起了擀麵杖。

  「咱們一塊算!」其他顧客,各自抄起傢伙,蜂擁而上,圍住了杜威。

  廝殺十幾分鐘,麵館里一地血跡。

  桌子碎了好幾張,杯碗碟盤滿地都是。

  老闆頭上見了血,其他幾個吃飯的也都負了傷。

  杜威最終和老闆商量好了價錢。

  一根麵條二十塊,取六六大順之意,共計煮了六十六根,一碗麵一千三百二,三碗三千九。

  杜威望著老闆:「要不咱再抹了個零吧,」

  老闆捂著鼻青臉腫的腦袋,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好,好!」

  「那就算四千,價格公道吧。」

  其他顧客紛紛點頭:「這價錢公道,就是這個規矩,就這麼定了吧!」

  杜威也同意:「那就這麼定了!」

  那男人打開收銀台,哆哆嗦嗦地數出來四千塊,交給了杜威:「您數數!」

  楊間看著眼前這一幕,摸了摸下巴,又砸了咂摸了下嘴,無比羨慕。

  趙開明把椅子往前推回去,捂著心口,閉了一下眼睛。

  杜威接過去,數都沒數,揣進兜里:「行,你這人公道,我也公道,下次還來你這吃麵。」

  然後他彎下腰,在老闆笑比哭還難看的笑臉相送下,把對講機從檯面上拿起來,夾在腰側,往外走。

  他走過門口牆角的時候,停了一步。

  牆角的許願鬼還站著,衫子垂著,沒有臉的面孔衝著牆壁,一動不動。

  「走了。」

  杜威照例跟它說了一聲,然後把它重新扛上肩膀,側過身擠出麵館的窄門。

  楊間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五個重新在吃麵的人,和那個坐在收銀台里手還在輕微顫抖的男人。

  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出去了。


  趙開明是最後走的,他走到門口,轉過頭,語氣非常平靜,跟剛才完全不相干的口氣

  說了一句。

  「下次別做這行了。」

  然後門關上了。

  館子門外,大昌市的冬夜,風從街道另一頭吹過來,把路燈炸碎的玻璃渣吹得在柏油路面上滾了幾下。

  三個人站在門口,一個扛著厲鬼,一個把手插進褲兜,一個在回味剛才這頓飯的心理創傷。

  楊間拍了拍杜威的肩膀:「好兄弟,下次訛錢我得帶上你。」

  他現在看杜威越看越順眼,別的不說,這小子運氣真好,這種送上門的買賣,自己怎麼碰不到?

  趙開明則是不著痕跡的腳步往外偏了偏,這兩位他還是想離得遠一些。

  杜威側頭對楊間開口。

  「接下來大昌市可能會發生事情,我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下。」

  「你又知道了。」

  楊間沒問什麼事,也沒問為什麼,只是低頭看了看肩膀上那具僵死身影,再抬起頭。

  「行,你說說看。」

  杜威扯了扯嘴角,正要開口。

  對講機響了。

  沙啞的電流聲劈開冬夜,一個年輕的女聲從裡頭傳出來,帶著喘氣聲,很急,說話的速度快得像在搶時間。

  「楊隊!你是不是和杜副隊會合了?」

  「王教授要找你們。」

  「大昌市————發生靈異事件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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