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真正的怪物
第79章 真正的怪物
班森的手在發抖。
他站在梅麗莎身前,雙腿幾乎打不直,膝蓋一直在磕碰。
走道里瀰漫著一股腐爛的、發酸的味道,像是把整條魚塞進鐵罐子裡悶了三天再打開的那種惡臭。
怪物就在七八步之外。
它太大了。
比班森見過的任何一匹拉車的重型馬都要大。
灰白色的皮膚像是泡在鹼水裡泡久了的床單,松松垮垮地搭在隆起的骨骼上,每一塊骨節都朝著不該生長的方向拱出來。
那對混濁的眼球掛在腦袋兩側,幾乎要脫落了,卻還在不停地轉動。
可他的腦袋裡在這一刻異常清楚地冒出了一個想法。
克萊恩和梅麗莎,面對過這樣的東西嗎?!
不,不行。
父母離開的早,我這個大哥從未照顧好他們,現在還要他們獨自面對這樣的危險?
絕對不行!
可怪物根本沒有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
那團灰白色的軀體猛地沖了過來,裹挾著腥臭的腐爛氣息,像一輛失控的馬車。
走廊的地板在震,天花板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
班森強忍著從胃裡湧上來的酸水一把推開梅麗莎。
他自己朝右側滾了出去。
分頭跑!分頭跑,怪物只能追一個。
只要讓它來追我就好了!
班森張嘴正要衝那團灰白色的東西怒罵,想把它的注意力全部拉過來。
可他看到了讓他心臟驟停的一幕。
怪物的頭沒有轉向他。
那顆搖搖欲墜的腦袋,正緩緩彎向梅麗莎的方向。
因為梅麗莎在被推開的瞬間,把手裡的課本狠狠砸了過去。
書脊砸在怪物的前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啪」。
梅麗莎在心裡想的和班森一模一樣。
讓怪物來追我!
哥哥不能有事,上一次是杜威替我承受了痛苦,這一次我不要讓別人承受。
我不能永遠躲在別人身後。
可他們都錯了。
怪物不是人,它根本不需要做選擇。
灰白色的軀幹在半空中詭異地扭曲、拉長,像一團被人拽開的麵團。長滿骨刺的手臂從兩側暴伸出去,一隻抓住了梅麗莎的小腿,一隻掐住了班森的胳膊。
梅麗莎拼命去掰怪物纏在腳踝上的手指,哪怕是用牙咬,怪物還是毫無反應。
班森也在錘,用拳頭錘,用手肘砸,那些骨刺扎進了他的掌心,血順著手腕往下淌,可怪物的手連晃都沒晃一下。
可沒有用,怪物把他們像破布娃娃一樣拽回中間,丟在一起。
然後那張幾乎裂到耳根的嘴慢慢張開。
血盆大口裡沒有牙齒,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向內彎曲的骨質倒鉤。
口腔深處有什麼黏液在往下滴,拉出長長的絲線。
梅麗莎和班森絕望地看著那張大嘴覆了下來。
「不要!!!!」
班森看著那張血盆大口衝著妹妹張開,雙目赤紅,眼睛布滿血絲。
「咚!」
怪物撲過來的動作突兀中斷了,它的身體忽然往前栽了一下。
隨即又像是馬戲團的小丑沒站穩那樣,直愣愣往前撞去,扭曲的四肢還在揮舞著,似乎妄圖把身子扭回來,動作顯得極其滑稽。
「嘭!!!」
灰白色的軀體砸在地板上,碎裂的瓷磚飛了一地。
班森瞪大了眼,下意識往地上看去。
一塊香蕉皮。
不知道是誰丟在走廊地面上的一塊黃褐色的、爛了一半的香蕉皮。
怪物————踩到香蕉皮————摔倒了?
一聲溫和的輕笑從拐角處傳來,帶著些教師特有的威嚴。
「學校里不允許大聲喧譁,走廊上不允許奔跑,你的老師沒教過你嗎?
梅麗莎覺得這聲音很熟悉,她循著聲音望過去。
走廊拐角處正站著一個男人。
帶著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深灰色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
梅麗莎的聲音不自覺帶了哭腔。
「羅伊老師!」
羅伊扶了扶眼鏡,臉上還是那股溫柔的笑意。
「你好,梅麗莎同學。」
怪物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混濁的眼球轉向這個新出現的人類,喉嚨里發出憤怒的嘶吼。
它徹底被激怒了,灰白色的身軀瘋狂膨脹,滿是骨刺的前肢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溝槽,朝羅伊撲了過去。
梅麗莎張嘴想喊「小心」。
來不及了。
羅伊連躲都沒躲。
因為他不需要。
怪物撲出去的第二步,右腳精準地踩上了梅麗莎先前扔出去的那本教科書。
書頁在腳掌下打滑。
整具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這一次更慘。它整個身體帶著慣性直接滑到了羅伊腳下,灰白色的腐液濺了一地。
羅伊往後退了一步,沒讓怪物扭曲的軀體碰到他的鞋面,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團灰白色的東西,臉上露出絲絲嫌棄。
隨即,他從懷裡掏出一把燧發手槍,黃銅槍身樣式古舊,磨損嚴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他沒有任何廢話,對準怪物的腦門。
「砰!
」
「砰!
」
兩聲槍響在走廊里炸開。
灰白色的腦袋被打碎了一半,灰白的碎塊和黏稠的液體飛濺在牆壁上。
班森在聽到羅伊掏槍的那一刻就已經捂住了梅麗莎的眼睛,自己也閉緊了眼。
幾秒之後。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怪物的腦袋已經碎了。
灰白色的腦漿和碎骨散落在地板上。
梅麗莎從班森手掌的縫隙里探出腦袋。
「羅伊老師,你怎麼回來了?」她的聲音還在顫,卻已經恢復了些許條理,「我正想去找你,關於杜威————有些事情我想和您聊聊。」
羅伊緩步走上前來,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濺到的血點,語氣溫和。
「不急,回頭再說。」
他掃了一眼班森滿手的血和梅麗莎腳踝上的淤青。
「你們也看到了。這個世界————並不總是安全的。」
羅伊的表情很溫和,也很認真。
「所以,以後記住,遇到這種東西,先跑,再想別的。」
梅麗莎用力點了點頭。
然後她注意到班森的表情變了。
班森的嘴張得很大,手指僵硬地指著羅伊的身後。
羅伊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回過頭。
那具已經被打碎了腦袋的怪物屍體還癱在地上,可它的腹部正在劇烈地蠕動。
鼓起,下陷,再鼓起,皮肉跟著生長,就像————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拼命地掙扎、生長,想要破殼而出一樣。
「噗————」
灰白色的腹壁不知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裂。
一隻手從裂口裡伸了出來!
緊接著,一顆腦袋從屍腔里鑽了出來。
半張臉還勉強維持著人類的模樣。蒼白的皮膚、深陷的眼窩、眯成縫的眼睛,掛著一個詭異的、凝固了的笑。
另外半張臉上,是不斷翻湧、生長、脫落的血肉。
隨後是扭曲的四肢,關節朝著完全錯誤的方向彎折這個新生」的怪物身上堆滿了蠕動的血塊和拳頭大的肉瘤,那些肉瘤不斷鼓起又炸開,炸開的地方長出新的、帶有關節的畸形附肢。
白色的布料掛在它身上,被膨脹的軀體撐成了碎條黏在身上。
似那似乎曾經是一件白色禮服。
它跳上了天花板,四肢的吸盤牢牢頂在天花板上,腦袋以不可能的幅度扭轉了一整圈,從天花板上直直地垂下來,盯住了他們。
羅伊瞳孔猛地一縮,血肉寄生?
這起碼是【薔薇主教】這個級別的非凡者才會的能力,遠不是剛剛那個【占下家】途徑低序列的怪物能比的。
怪物突然張開了嘴,密集的、層層疊疊的、完全聽不懂的古怪音節從它的喉嚨里湧出來,像無數條蟲子同時在鑽入羅伊的耳朵里。
羅伊的視野在一瞬間模糊了,他的眼前突然出現了層層疊疊的幻影。
怪物立馬撲了下來!
他根本來不及完全展開靈性防護,一隻布滿肉瘤的巨掌直接拍在了他的胸口!
「嘭!」
羅伊整個人飛了出去,後背撞碎了走廊的木質護欄,摔進牆角,口中噴出一蓬血霧。
眼鏡飛了出去,視線更加模糊。
該死!這就是幸運不夠的代價嗎————
他之前儲存的幸運在貝克蘭德時,為了找到議長,都消耗了。
而剛剛連續的兩次意外,又把他才恢復的一點幸運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羅伊掙扎著抬起燧發槍。
「砰!砰!」
子彈精準命中了怪物的軀幹,灰白色的肉體炸開了兩個洞。
可新的血肉在一秒之內就從傷口邊緣蠕動著填了上去。
槍膛空了。
他想使用【贏家】唯一的攻擊手段,【精神風暴】卻根本用不了,自己的腦子裡充滿著吃語,靈性無法集中,更何況————面對已經失控的怪物,這招恐怕很難奏效。
羅伊的嘴角溢出血沫。他想起了議長塞給他的那隻千紙鶴,上面寫著:「回到廷根,立刻回去,你的命運就在那裡。」
我的命運就在廷根。
難道是指————
我的命運將終結在這裡?
怪物已經撲到了他面前,隨著它的靠近,吃語聲也越來越大。
羅伊的餘光掃到一旁的梅麗莎和班森,這兩個普通人已經捂著腦袋蜷縮在牆角,吃語對他們的精神衝擊遠比對非凡者更加致命。
就到這裡了嗎。
羅伊閉上了眼,喃喃自語。
「我的命運————就將終結在這裡嗎————」
「轟—!!」
突然,一聲巨響傳來。
整條走廊的玻璃窗在震盪中碎裂。
羅伊感覺耳邊的吃語驟然減弱了。
他猛地睜開眼。
一個人影站在走廊中央。
黑色的短髮,消瘦但挺拔的身形。
那個人的右拳還保持著轟出去的姿勢。
而那個怪物,此刻已經嵌在走廊另一頭的牆上,不停掙扎著。
班森瞪大了眼睛。
先前怪物和羅伊的出現已經超出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可至少槍械、搏鬥,這些還在他能夠理解的範疇之內。
可眼前這個青年————
一拳?
只用了一拳就把那個怪物轟飛了這麼遠?!
他還是人嗎?這才是真正的怪物吧!
梅麗莎捂住嘴,她的視線已經模糊,淚水控制不住地涌了上來,蓄滿整個眼眶。
杜威轉過身。
陽光透過走廊盡頭殘破的窗框灑進來,落在他的肩頭和側臉。
「別怕,我在。」
杜威咧嘴一笑,一如那天在倉庫里救下她一樣,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可靠。
「我們的命運,都不會停步於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