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你替孤選
偏殿正殿內,八仙桌上擺著早飯。
「不用。」岑令儀抱著才安靜下來的兒子,給他餵了一勺牛乳,面色倦怠卻平和:「我才接管中饋不久,遇到點事情就推三阻四,不像樣子。」
東宮要進新人的事,夏青和掌宮時就已經在著手準備。
很快到年下,是該提上日程了。
靈芝悄悄看她臉色,小心地勸道:「姑娘……您若是心裡難受,不必強撐著的,就算太子妃娘娘傷還不曾痊癒,顧良娣也可代勞的,這件事不是非你不可。」
她心裡替自家姑娘抱屈。
殿下不是還和姑娘在一起嗎?讓姑娘怎麼面對那些女子?
且姑娘性子倔強,嘴上不說,只怕夜裡會悄悄掉眼淚。
「你胡思亂想什麼呢?」岑令儀又給兒子餵了一口粥,輕輕笑了笑:「他要納多少人同我又沒有關係,我有什麼可難受的?我巴不得他多挑幾個呢。」
他在宴清辭書房說的那些話,在她耳邊迴響。
她一個不值一提的玩意兒,怎敢胡亂想那些不該想的?
她有自知之明,不會犯那樣的糊塗。
靈芝不由一愣:「姑娘?」
她不信姑娘會不傷心。
雖然姑娘不說,但她和姑娘形影不離,心裡大抵是知道姑娘和殿下之間的糾纏的。
唉,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殿下也真夠狠心的。
「是該多幾個。」岑令儀捏著帕子,擦了擦淮皎的唇角,語氣依舊平靜,「殿下身居儲位,本就該多多充盈內眷,為皇家開枝散葉。這後宅里多來些人,也熱鬧些,才合乎他東宮太子的身份。」
「好吃。」
宴淮皎小手指指白綿芸豆卷,烏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渴望,咂咂小嘴看她。
岑令儀被他逗笑了:「小饞貓。」
她掰了一小塊糕點,餵到他口中,堵了一夜的心,在小傢伙可愛的模樣中,似乎暢快了不少。
她真心希望,宴承徽多選些女子進東宮來,最好能將這後宅都塞滿了。
人多了,宴承徽自然忙不過來,心思也就分散開了。
那樣的話,他肯定沒空盯著她,就不會處處揪著她不放,也不會動輒羞辱她、折騰她、陰晴不定地對待她。
她可以安安靜靜待在偏殿,陪著淮皎安穩度日,照顧他長大,再不必面對他的羞辱與傷害。
想想那樣的日子,就覺得很好,至少比現在好許多。
至於宴承徽後院裡要添人,那算什麼事呢?
反正他早就髒了,和一個人誰跟和十個人睡又有什麼分別呢?
反正同她沒有關係就是了。
雲闕走進偏殿院子,便看到自家殿下站在殿門口,也不推門進去,臉色鐵青。
「殿下……」
他遲疑了一下,在石階外行禮。
宴承徽捏著拳頭一甩袖子,轉身便走。
他步伐極快,袖子略過廊下的柱子,從雲闕面前走過,帶起一陣風。
岑令儀好一句「巴不得他多挑幾個」。
她就這麼想把他推給旁人?若不順著她的心意,反倒委屈她了!
雲闕在心裡嘆了口氣跟上,他就晚回來一步,這又是怎麼了?
偏殿內,岑令儀和靈芝對宴承徽來過的事一無所知。
靈芝看看自家姑娘,眼眶發紅:「新人進來了,少不得有殿下偏愛的,這東宮裡原本就有個孫良媛處處針對你,再來幾個他這樣的,可怎麼辦吶?」
她實在擔心姑娘日後受委屈。
京中的貴女,有哪一個是省油的燈?何況其中有不少都認得姑娘,知道姑娘和殿下從前的事。
即便不認得姑娘的,進了東宮也會聽說。
她們可不管那些都是過去的事,只會揪著姑娘不放,處處糾纏刁難。
「我照規矩辦就是了,有什麼可怕的?」岑令儀笑道:「瞧你,事情還沒發生呢,就愁眉苦臉的,這樣可容易老。」
「你還笑呢,我可笑不出來。」
靈芝嘆了口氣。
她不止笑不出來,還愁的吃不下飯。
姑娘現在就夠苦的了,往後這日子可怎麼過?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世上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快吃吧。」
岑令儀吃了一口粥。
「娘,娘。」
宴淮皎吃飽了,一聲聲喚她。
「不能這樣叫。」岑令儀放下勺子糾正他:「你說『奶娘』。」
昨日,宴清辭說淮皎叫錯了人,她意識到不能讓淮皎再這麼叫下去了。
淮皎是她的孩子,這件事她和靈芝知道就行了,平日需得多加小心,絕不能外泄半分。
淮皎本就是宴承徽後宅那些女子的眼中釘肉中刺,如果她們得知淮皎是她生的,旁人不說,單單一個孫佩環,就會變本加厲,不擇手段的要害孩子。
她不能任由淮皎喊她「娘」了,雖然她很喜歡聽淮皎這樣叫她。
「奶娘。」
宴淮皎乖巧,學著她口齒清晰的叫了一聲。
「乖,我們小殿下真聰明。」
岑令儀彎眸笑了,心裡卻澀澀的。
她親生的孩兒啊,真是個小可憐,連光明正大的叫她一聲「娘」都不能做到。
「走。」
宴淮皎抬手指著外面。
「要出去玩是不是?」岑令儀笑了:「等奶娘把碗裡的粥吃了,就抱你出去,好不好?」
「好。」
宴淮皎用力點頭,乖乖答應。
「我們小殿下真的好乖啊。」
岑令儀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腦袋,心軟成一片。
為了他,吃再多苦,哪怕是要她的身家性命,她都在所不惜。
「姑娘,你才虎口脫生,一夜沒睡,吃飽了就睡一會兒吧,我抱小殿下出去。」
靈芝伸手去抱宴淮皎。
宴淮皎百般不肯,他一門心思想要娘帶他出去玩。
靈芝連哄帶騙,才將他抱到手。
宴承徽一路疾步回了明德殿,一言不發推開殿門,在書案前坐下。
雲闕停住步伐,守在門口。
雲宮在對面用口型問他:「殿下怎麼了?」
雲闕搖了搖頭。
他去晚了一步,也不知道殿下為何不悅。
他看殿下並沒有進偏殿,連門都沒推開,想來是在門口聽到岑姑娘說什麼了。
昨夜,二皇子綁了岑姑娘。
殿下一夜無眠,親自守在二皇子府中,救了姑娘。
照理說,這個時候殿下應該哄哄岑姑娘,寬慰寬慰,兩個人不就順理成章和好了嗎?
殿下應該還是忘不了從前岑姑娘離開他的事,心裡過不去那道坎。
岑姑娘和殿下之間……真是無解。
宴承徽翻開一冊公文,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耳邊始終縈繞著她那句話。
「巴不得他多選幾個呢」。
他心中煩悶,「啪嗒」一聲合上了公文。
「雲闕。」
「殿下。」
雲闕應聲而入,躬身行禮。
「遴選之事,辦到哪一步了?」
宴承徽問他。
「各家的姑娘名冊和畫像都已經遞進來了,只等著殿下親自挑選呢。」
雲闕躬身回話。
「名冊和畫像在何處?」
宴承徽問。
「這些都是。」
雲闕指了指一側,那小几上厚厚一摞都是。
他將這些東西送進來時,是稟報過殿下。
但殿下好像沒往心裡去,都不記得有這回事。
「給她送過去,讓她替孤選。」
宴承徽掃了一眼那堆畫像。
她不是要多嗎?那就讓她挑,看她挑多少個!
「殿下,選新人進東宮來,也要您說了算,岑姑娘她……」
雲闕遲疑了一下,出言相勸。
這事,不好叫岑姑娘做吧?姑娘得多難過?
「她喜歡這差事。」宴承徽面無表情,重新翻開公文:「此番新人進來的各項預備,都由她統籌安排。」
「是。」
雲闕不敢多勸,揮手招呼雲宮帶人進來,將名冊和畫像搬出去,送往偏殿。
*
一夜驚懼,岑令儀身心俱疲,一覺睡到中午靈芝喊她吃午飯。
她草草吃了幾口,摟著兒子又睡著了。
日頭偏西,宴淮皎坐在她旁邊,小手在她臉上摸來摸去,痒痒的,她才從睡夢中醒過來。
「你睡醒了?」
岑令儀拉著小傢伙的小手。
「娘……」
宴淮皎咧開小嘴朝她笑,伸出雙手撲上來,抱著她腦袋。
「不對,是奶娘。」
岑令儀扶著他,很認真地糾正他。
「奶娘。」
宴淮皎再次撲下來抱住她。
「壞傢伙。」
岑令儀臉在他懷中蹭,逗他。
小傢伙癢得咯咯直笑。
母子二人在床上玩鬧了一會兒,岑令儀才讓他坐在自己懷中,給他穿衣。
「我們多穿一點,奶娘帶你去院子裡玩好不好?」
岑令儀哄著他。
她和小傢伙待在一起時,很願意和他多說話。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囉嗦,但是又忍不住。
「好,出去玩。」
宴淮皎抬手指著外面。
岑令儀抱著宴淮皎出了臥室,恰逢靈芝和硃砂從外面進來。
「姑娘和小殿下睡醒了?」
靈芝笑著招呼他們。
岑令儀應了一聲,看到桌上一大摞東西,不由走過去瞧:「這些是什麼?」
靈芝和硃砂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
實在不知怎麼和姑娘開這個口啊!
難道,要和姑娘說殿下讓她從這些畫像中選出要進東宮的女子來?
「畫像?」
岑令儀拿過一張來,放到面前便瞧清了。
畫像上畫的人是秦洛水,神韻、身段極佳,比秦洛水本人要好看不少。
她好像有點明白了,再一看,邊上還有名冊,一張畫像對應一個名字,籍貫、家世、性情都有標註,很是詳盡。
果然和她所想的一樣,這些畫像是送來東宮給宴承徽挑選的。
靈芝和硃砂走近,兩人還是沒有開口,眼中都有不忍。
「他送這些東西來做什麼?」
岑令儀從秦洛水的畫像上移開眼睛,看向她們二人。
她懷裡的宴淮皎不安分,伸手去夠那些畫像。
岑令儀拿開兒子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宴承徽這是什麼意思?告訴她,他不缺女人嗎?
「殿下讓你替他選進東宮的人選。」
靈芝再不忍心,也得回她的話。
「什麼時候送來的?」
岑令儀蹙眉,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畫像上。
她笑了一聲,心中愴然。
宴承徽讓她替他選進東宮的女子?
他是懂殺人誅心的。
「上午就送來了,吃午飯的時候姑娘可能太睏倦了,沒有注意到。」
靈芝看著她,眼底滿是心疼。
「那就選吧。」岑令儀若無其事地掂了掂懷裡的兒子,口中哄道:「小殿下,我們不出去玩了,給爹爹選人好不好?」
「好。」
宴淮皎乖巧地答應。
他最喜歡娘親,只要是娘親問他好不好,不管什麼事,他都答應「好」。
「靈芝,你們來幫我,把畫像一張一張拿起來,給我過目。」
岑令儀抱著兒子退後兩步,在椅子上坐下。
既然,宴承徽將這差事交給了她,她也不好辜負了,就替他好好選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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